“这五百人的去向,你可有腹案?”秦烈问道。
“妾身正要向主公请示。”蔡文姬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的章程,双手递上,“妾身以为,教育之道,在于星火燎原。这五百人中最拔尖的一百人,妾身恳请主公批准,将他们送入新成立的‘长安师范馆’深造。”
“师范馆?”秦烈微微挑眉。
“正是。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蔡文姬目光灼灼,“这一百人,将作为未来的蒙学先生来培养。三年之后,他们便可奔赴凉州、汉中乃至前线各郡,开设新的蒙学。如此一生十,十生百,关中教化之业,便可生生不息。”
“好一个一生十,十生百!”秦烈抚掌大笑,“准了!师范馆的用度,从骠骑将军府的内帑里出,规格等同于太学!”
“谢主公!”蔡文姬顿了顿,继续说道,“剩下的四百人中,妾身挑选了两百名心思缜密、律法精熟的学生,准备送入各级官府。”
“让他们去充当文书和小吏。”秦烈立刻领会了蔡文姬的用意。
“正是。”蔡文姬点头,“如今咱们关中地盘越来越大,基层官府奇缺懂得算术和律法的干吏。以往这些位置都被地方豪强的子弟把持,阳奉阴违,隐瞒田亩。有了这两百名只忠于主公的年轻小吏充实进去,基层的政令便能真正做到畅通无阻。”
秦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狠棋,用不了几年,关中的基层政权将被彻底清洗一遍。
“至于最后两百人,”蔡文姬翻开名册的最后一页,“妾身根据他们的特长进行了分拨。对算术和机关有天赋的,推荐去了军械署。对农桑感兴趣的,去了屯田区。还有些性格外向、机变灵活的,则交给了商部,让他们跟着商队去历练。”
“百工皆有大用。”秦烈走到案几前,随手翻开几份考卷。
看着那虽然略显稚嫩,但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迹,以及卷面上清晰条理的算术解答,秦烈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仅是教化的胜利,更是战争潜力的全面苏醒。未来的战场上,他将拥有看得懂军令的基层军官,算得清粮草损耗的后勤官,以及能够精准测算抛石机弹道的工匠。
“文姬,把这次考核排名前十的学生,带到孤的府里来。”秦烈放下考卷,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孤要亲自看看,咱们关中自己培养出来的麒麟儿,究竟是何等风采。”
“诺。”
一个时辰后,骠骑将军府的白虎堂内。
十名年岁在十到十四岁不等的少年,穿着崭新的学服,排成一列站在堂中。尽管他们极力想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腿和四处乱瞟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与敬畏。
这可是秦烈!是那个杀得异族胆寒、逼得曹操妥协、犹如神明般统治着整个西凉与关中的霸主。
秦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两侧分别坐着军师祭酒郭嘉和尚书令荀攸。
“都抬起头来。”秦烈温和却透着威严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少年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挺起胸膛。
秦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些孩子大多面容清瘦,皮肤粗糙,显然出身贫寒,但他们的眼睛里,却有着世家子弟罕见的坚韧与渴望。
目光最终停留在站在最左侧的一个少年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但站在那里却如同一杆标枪般笔直。最让秦烈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冷静、深邃,仿佛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面对秦烈的审视,竟没有丝毫躲闪。
“你叫什么名字?”秦烈看着他。
“回主公,学生杜预,京兆杜陵人。”少年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秦烈心中猛地一震。
杜预!
那个在历史上被称为杜武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最终率军灭吴,结束三国乱世的一代名将!
秦烈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京兆杜氏?你出身世家?”
“回主公,学生确系杜氏旁支。”杜预神色黯然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在李傕郭汜之乱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学生曾随流民一路乞讨至汉中,后闻主公在关中大兴屯田与蒙学,这才随难民潮返回故土。”
“原来如此。”秦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郭嘉和荀攸,“奉孝,公达,这十个孩子是蒙学大考的前十名。你们不妨考校考校,看看成色如何。”
郭嘉轻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直接锁定了杜预。
“小子,既然你经历过战乱,那我便考你一道军务题。”郭嘉合拢折扇,敲了敲手心,“若我军有五万步骑,欲从长安出兵,经陈仓道攻取汉中。大军需携带一月之粮。陈仓道崎岖难行,牛车与民夫的损耗极大。你且算算,若要保证前线五万大军一月不断粮,后方需征发多少民夫?起运多少粮草?这其中,民夫在路上的口粮消耗又该如何计算?”
此题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另外九名少年皆是面露难色,额头冒汗。这根本不是蒙学里教过的基础算术,而是涉及到了极其复杂的后勤统筹与实地损耗计算,甚至连许多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粮草官,也未必能立刻算得清楚。
荀攸微微皱眉,觉得郭嘉这题出得太刁钻了,正欲开口打圆场。
却见杜预上前一步,拱手一揖。
“军师此题,看似考算术,实则考的是兵法与地利。”杜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哦?此话怎讲?”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杜预走到堂侧的一张空白书案前,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形图。
“陈仓道全长四百余里,多为山地栈道。”杜预一边画,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依《九章算术》中‘衰分’与‘商功’之法,平地运粮,一夫可推车挽粟六石,日行五十里。但陈仓道崎岖,牛车难行,多需人背马驮。一夫肩挑至多两石,日行不过三十里。”
他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五万大军,一日需耗粮一千五百石,一月即为四万五千石。若单算运到前线的数量,这并不难。”杜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嘉,“但军师问的是起运数量和民夫消耗。依《孙子兵法》‘千里馈粮,士有饥色’之理,民夫往返皆需食粮。”
“继续说。”秦烈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赞赏。
“去程十五日,回程十五日。民夫负重前行,食量倍于常人。若要运送四万五千石粮草至前线,且保证民夫不至饿死途中,后方至少需起运十二万石粮草,征发民夫十万人!”杜预扔下炭笔,给出了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