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停下脚步，眉头紧皱，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人群中央，竖立着一块长达十丈的巨型黑板！
黑板的前面，镶嵌着一排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平平整整地张贴着几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超大版《大唐日报》。
而在黑板的下方。
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手里举着一个特大号铁皮扩音喇叭的年轻人。
看那年轻人的打扮，显然是以前那种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
但现在，他却像是焕发了第二春一样，满面红光，正扯着嗓子，对着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大声地给那些不识字的工人和百姓们进行着“读报”。
“报纸？！”
李世民浑浊的眼眸中，突然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想起来了！
自己这次虽然是突然归来，但好歹也是灭了东突厥，将颉利可汗给生擒活捉了啊！
这可是震烁古今的不世之功！
这可是洗刷了渭水之耻的滔天大胜！
老六就算再怎么掩饰，这种涉及大唐国威的事情，肯定要在报纸上大书特书一番吧？！
只要报纸上登了自己灭突厥的丰功伟绩，只要这些百姓听到了他这位“天策上将”的威名，肯定会回想起他当年的恩德！肯定会高呼万岁！
“让开！都给老夫让开！！！”
李世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百姓，硬生生地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瞪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那巨大的玻璃橱窗。
然而。
当他的目光，看清那份《大唐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加黑的超大号字体印着的标题时。
李世民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标题不是什么《贺大唐皇帝生擒颉利》。
也不是什么《天策上将威震漠北》。
那硕大的、极其刺眼的黑体字标题，赫然写着：
《为什么某位陛下的思维，已经彻底无法驾驭大唐这艘工业巨轮？！》
轰！！！
李世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某位陛下？！
这全天下，除了他李世民，还有谁敢称陛下？！
这不仅没有歌颂他的功德，这特么是一篇指名道姓、指着他鼻子骂他落伍的讨伐檄文啊！！！
“这……这是谁写的？！谁给他的狗胆？！！”
李世民气得浑身直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安静！大家都安静一下！”
这时，那个拿着铁皮喇叭的读报秀才，猛地敲了敲黑板，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亢地喊道：
“各位街坊邻居！工友兄弟们！”
“今天这篇头版头条，可是咱们大唐中央内阁，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房相，和户部尚书戴胄戴大人，亲自联名发表的社论！”
“这篇文章，就是为了给咱们这些老百姓算一笔明明白白的账！”
“让咱们看看，以前那套旧规矩，到底是向着谁的！”
哗——！
全场上千名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而人群最前方的李世民，则是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跟在身后不远处的房玄龄和戴胄。
房玄龄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
戴胄则是低头研究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老匹夫……你们这两个数典忘祖的老匹夫！！”
李世民在心中疯狂地咒骂着。
而前面，读报秀才已经举起喇叭，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了起来：
“社论第一段！算算以前的‘均田制’和‘轻徭薄赋’！”
秀才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浓浓的嘲讽：
“以前，朝廷总说爱民如子，说给咱们分田地，说税收得少。”
“可大伙儿摸着良心想想，真分到你们手里的好地有几亩？！那些肥沃的水浇地，不全都被那些五姓七望、世家门阀给占了吗？！”
“朝廷确实只收两成税，可剩下的八成呢？还不是被那些地主老财用地租的名义给刮走了？！”
“老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断了脊梁骨，最后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遇到灾年，还得卖儿卖女！”
“这叫什么恩德？！这叫用钝刀子割肉！这叫虚伪的‘羊圈养肥了再杀’！”
秀才的话，字字诛心！用的全是最直白、最通俗的市井语言！
“没错！！！”
人群中，一个断了胳膊的退伍老兵红着眼睛，愤怒地咆哮起来：
“俺家以前就是佃户！朝廷说俺们是良民，可俺们过得连世家大族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交完皇粮交地租，剩下的一点粮食都不够熬过冬天的！”
“去他娘的均田制！那都是糊弄鬼的！”
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附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李世民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均田制”，被这篇社论直接扒下了“仁政”的外衣，露出了封建土地兼并残酷的本质！
“再听第二段！”
读报秀才再次举起喇叭，声音拔高了八度：
“算算以前的‘战争与荣耀’！”
“某位陛下，最喜欢打仗！最喜欢开疆拓土！美其名曰‘天威浩荡’！”
“可是各位工友！打仗死的是谁的人？花的是谁的钱？！”
秀才猛地一拍黑板，声嘶力竭地吼道：
“死的是咱们底层老百姓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花的是咱们从牙缝里抠出来、被强制征收上去的‘战争税’和‘人头税’！”
“打赢了，功劳是那些将军的！赏赐是那些勋贵的！某位陛下在皇宫里受万邦来朝！”
“可是咱们老百姓得到了什么？！”
“咱们得到的是一纸阵亡通知书！是孤儿寡母在寒风中哭泣！是更加沉重的徭役和赋税！”
“这所谓的盛世荣耀，是踩着咱们老百姓的森森白骨垒起来的！”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耳光，那这段话，简直就是用重机枪在李世民的灵魂深处疯狂扫射！
“你放屁！！！你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