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此刻。
十里亭外。
李世民还坐在那个破石凳上,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准备迎接百官的哭诉。
他并不知道。
在长安城里,他已经“被”患上了风湿痛、腰间盘突出、甚至老年痴呆。
他更不知道。
全城的百姓,此刻正拿着报纸,眼巴巴地盼着他赶紧“退休”,好去参加那个什么广场舞大赛。
…………
而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地底。
这是一个与地面上那灯红酒绿、霓虹闪烁的“不夜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里是长安的下水道系统,也是大唐监国府钦定的“劳动改造一号基地”。
“哗啦——!”
一勺黑乎乎的淤泥,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舀了起来,倒进了旁边的粪桶里。
那个握着勺子的人,头发花白,脸上沾满了污垢,身上的粗麻布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满是鞭痕的皮肤。
如果不仔细看,谁能认得出,这个在淤泥里像蛆虫一样蠕动的老头,竟然是曾经名震天下、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
清河崔氏家主,崔民干!
“咳咳咳……”
崔民干剧烈地咳嗽着,那股子沼气的味道呛得他眼泪直流。
“苍天啊……”
“列祖列宗啊……”
崔民干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井盖,透过井盖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那刺眼的灯光,能听到那轰隆隆的汽车声。
“我崔家……传承千年,书香门第,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掏粪……掏粪啊!!”
“那个该死的李修!那个八岁的小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我们当成牲口使唤?!”
崔民干的手死死地抓着勺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几个月来,对于五姓七望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家产被抄没,土地被分发,族人被流放。
而他们这些核心人物,更是被抓进了这暗无天日的下水道,美其名曰:“体验民间疾苦,通过劳动改造灵魂”。
“崔兄,别喊了,省点力气吧。”
旁边一个正在疏通堵塞管道的老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是范阳卢氏的家主,卢寿。
此时的卢寿,早已没了当初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怒斥皇权的威风。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在晚饭前把这段管道通开,否则今天的两个窝窝头又要被扣掉一个。
“卢兄!我不服!我不服啊!”
崔民干老泪纵横:
“这大唐……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难道就没有人能治得了那个小暴君了吗?”
就在两个老头抱头痛哭、感叹世风日下的时候。
“啪嗒。”
一张湿漉漉的报纸,顺着井盖的缝隙,被人随手扔了下来,正好盖在了卢寿的脑袋上。
“谁?!谁敢羞辱老夫?!”
卢寿大怒,一把扯下报纸。
刚想揉成团扔进粪桶,但他那浑浊的老眼,却突然被报纸上的几个大字给吸引住了。
借着微弱的沼气灯光,卢寿看清了那行字。
【号外!大唐皇帝李世民陛下,御驾亲征,大胜归来!已至长安十里亭!】
轰——!!!
这一行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瞬间劈开了这阴暗潮湿的地底世界。
卢寿的手在颤抖。
崔民干的眼睛在发光。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此刻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陛下……陛下回来了?!”
“真的是陛下回来了?!”
崔民干一把抢过报纸,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报纸看出个洞来。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崔家啊!!”
崔民干突然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状若疯癫。
“李修!你这个小畜生!你的死期到了!!”
“陛下是谁?那是讲究‘共治天下’的明君!那是从谏如流的圣主!”
“他最看重的就是我们世家大族!他最讲究的就是礼义廉耻!”
“要是让陛下知道,我们这些国之栋梁,竟然在下水道里掏大粪……”
“陛下一定会雷霆震怒!一定会把那个小畜生碎尸万段!!”
卢寿也激动得扔掉了手里的通条:
“没错!陛下回来了,这天就亮了!”
“我们要告状!我们要告御状!”
“我们要把这几个月受的苦,受的罪,还有那个小暴君的种种恶行,全部写下来,呈给陛下!”
“对!写!现在就写!”
崔民干四处乱摸,“笔呢?墨呢?”
“崔兄,这只有粪勺……”
“没有笔,就用手指!没有墨,就用血!”
崔民干也是发了狠,他猛地咬破自己的中指,那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在那张还没完全湿透的报纸背面,开始疯狂地书写。
【罪臣崔民干,泣血叩首!】
【陛下离京数月,长安已成人间炼狱!监国皇子李修,倒行逆施,毁坏祖制,残害忠良,以奇技淫巧乱国,以铜臭之物惑民……】
每一个字,都带着这几个月来的屈辱和仇恨。
每一个字,都是对李修那个“工业怪物”的血泪控诉。
“快!快!”
“王家主!郑家主!都过来!都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这就是万言血书!这就是我们要命的证据!”
不一会儿,下水道里那十几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世家家主,全部围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眼含热泪,用鲜血在那张破报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是希望的手印!是复仇的手印!
“写好了!”
崔民干捧着那份血书,如同捧着圣旨。
“走!咱们爬出去!”
“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冲到十里亭,拦住陛下的御驾!”
“只要见到了陛下,咱们就得救了!咱们就能翻身了!”
“到时候,老夫一定要亲手把那个李修按进这粪桶里!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一群老头,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他们互相搀扶着,踩着滑腻的台阶,向着那代表着“光明”和“正义”的井盖爬去。
近了!更近了!
外面的喧嚣声已经清晰可闻。
崔民干甚至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世民那张威严而慈祥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