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谈笑风生的商人,有趴在窗户上看热闹的孩童,甚至还有几个胡姬正在吃着零食。
他们看着窗外这支吓得人仰马翻的军队,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看乡下人的戏谑表情。
“快看!那是哪里的军队?怎么被火车吓成这样?”
“哈哈,马都惊了!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估计是刚从那个犄角旮旯回来的吧,没见过世面!”
虽然听不清声音。
但李世民看懂了那些表情。
那是……鄙视。
来自坐在“怪物”肚子里的人,对站在地上的皇帝的……鄙视。
“呜————”
火车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傲慢与偏见,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只留下漫天的黑烟,和一地狼藉的大唐禁军。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李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收起宝剑,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苦笑一声:
“陛下……”
“那不是妖兽。”
“那是……车。”
“一种……能日行千里、载重万斤、不知疲倦的神车。”
李靖的声音充满了萧索。
“咱们的骑兵,在这东西面前……”
“就像是拿着木棍的小孩,去挑战披甲的巨人。”
“输了……咱们彻底输了。”
李世民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
原本黑色的胡须,现在变得更加乌黑油亮。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冰冷的铁轨。
刚才那一刻。
他感觉那火车碾压的不是路。
而是碾压在他这个天可汗的脊梁骨上!
那是一种来自维度的碾压。
他引以为傲的冷兵器巅峰,在工业文明的钢铁巨兽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渺小。
“这就是你要给朕看的‘真理’吗?老六。”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不仅抢了朕的民心。”
“你还要用这钢铁怪物,把朕的军心也给碾碎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曾经傲视天下的关中汉子,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安抚着受惊的战马,眼神中满是迷茫和恐惧。
那股子“封狼居胥”的精气神,被这一列火车,给撞得稀碎。
“走吧……”
李世民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长安。”
咸阳原上,夕阳如血,将李世民那张沾满煤灰、却依旧狰狞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末路英雄。
虽然嘴上说着要去长安看看,但这位大唐皇帝的骄傲,就像是野草一样,刚刚被火车轮子碾过,转眼间又在屈辱中疯长起来。
“那钢铁怪物虽然跑得快,声势大,但这并不代表它就能打仗!”
李世民翻身上马,死死地拽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特勒骠,对着面如死灰的李靖吼道:
“药师!你也是知兵之人!”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后勤!是粮草!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怪物跑得是快,但它吃什么?吃煤!吃水!若是离了那条铁轨,它就是一堆废铁!”
“朕的骑兵虽然受惊,但只要整顿旗鼓,依旧是这天下最灵活、最凶猛的利剑!”
“走!跟上去!”
“朕看见那怪物停在前面不远处了!朕要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李世民不甘心。
他不相信自己那一套沿用了几千年的军事逻辑,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工业产物彻底击溃。
于是,大军拖着疲惫的身躯,顺着铁轨,在那漫天的煤烟味中,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咸阳西货运中转站”。
这是一座刚刚竣工不久的车站。
没有雕梁画栋,只有粗犷的水泥站台、高耸的龙门吊,以及那一列正在像巨兽喘息般喷吐着白气的火车。
此时,火车已经停稳。
那一节节如同黑色大铁箱子一样的车厢,侧门被轰然打开。
“哗啦啦——!!”
随着一声巨响。
黑色的煤炭如同瀑布一般,从第一节车厢里倾泻而下,瞬间在站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这是……”
李世民刚走到站台边缘,就被这卸货的场面给震住了。
紧接着,第二节车厢打开。
一包包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被一种名为“传送带”的古怪皮带机,源源不断地送了出来。
那种卸货的速度,那种如同流水般的吞吐量,让李世民看得眼花缭乱。
“药师……”
李世民咽了一口带着煤灰的唾沫,指着那一节车厢,声音有些发干:
“你目测一下,这一节铁箱子……能装多少粮食?”
李靖此时已经从马上下来,他站在那堆积如山的麻袋前,眼神像是一把尺子,快速地扫视着。
作为大唐军神,他对粮草的计算比对杀人还要敏感。
“一包两石……”
“横十,竖十,高……至少也是十层……”
李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算出个具体的数来。
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敢相信那个结果。
“算出来没?!”
李世民急了,一脚踹在一个正在旁边看热闹的搬运工屁股上。
“你!告诉朕!这一节车皮,装了多少?!”
那个搬运工是个典型的关中汉子,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
被踹了一脚,他也不恼,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这身虽然脏兮兮但依然显贵的衣服,咧嘴一笑:
“哟,这位爷,外地来的吧?没见过世面?”
“这一节是‘神武重载一型’通用车皮,标载六十吨!也就是……一千二百石!”
轰——!!!
一千二百石!!!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他感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进那堆煤里。
“一千……二百石?!”
李世民死死地抓住李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药师!你告诉朕!咱们随军的那些牛车,一辆能拉多少?!”
李靖面如土色,声音低得像是在哭:
“陛下……”
“咱们的牛车,若是走平路,一辆能拉二十石……若是走山路,顶多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