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李世民猛地一拍石桌,那坚硬的石桌竟被他这一掌拍出了数道裂纹。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胡闹到了极点!”
李世民霍然起身,整个人如同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一旁的李靖心中咯噔一下,赶忙接过被丢在地上的信件。只看了一眼,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李药师,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失声道:
“什么?!崔氏家主崔民干、卢氏家主卢寿……全被抓去长安西市通下水道了?!”
“甚至……甚至还被判处了为期半年的‘水泥路铺设劳动教育’?!”
信中的描写详尽得令人毛骨悚然。
昔日那些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在乡里只手遮天的五姓七望大佬,如今竟然穿着粗麻布的“劳改服”,每天在长安百姓的围观下,拿着铁铲在淤泥里刨食。
不仅如此,由于世家试图罢官反抗,监国府竟然直接宣布五姓七望为“大唐垄断财阀犯罪集团”,没收了他们在关中的所有土地,将数万顷良田收归国有。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李世民愤怒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朕治天下,如履薄冰。朕与那帮世家斗了多少年?哪怕是朕最恨他们的时候,也要给他们留三分薄面,因为朕知道,朕的江山需要他们去管!朕的官员需要他们去举荐!”
“现在,乾儿竟然把大唐的根基,当成泥腿子一样踩在脚底下羞辱?”
“这是要逼着天下大乱吗?!这是要把朕这几年的心血全都毁于一旦吗?!”
李世民一把夺过信件,指着上面的内容,对李靖吼道:
“药师!你看看!这信上说,崔民干因为偷懒不肯挖泥,竟然被那所谓的‘治安警察’用棍子抽了十记响鞭!”
“那是名门望族的脸面!他这一鞭子抽下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跟朝廷拼命!”
李世民急得在凉亭里团团转。在他的统治逻辑里,皇权与世家是相生相克的共生关系。
他可以削弱世家,可以打击世家,但绝不能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消灭他们。因为一旦世家倒了,基层的治理谁来做?书籍的传承谁来管?
“快!传朕口谕,全军不再休整!”
李世民双眼冒火,翻身上马。
“朕要全速奔向内地!朕要亲自去长安,把那逆子……把太子给朕拦住!”
“朕要救下那些家主!朕要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给那帮世家一个交代,给天下文人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大军全速启动,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地南下时,李靖却在马背上,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矛盾感中。
他看着道路两旁。
按照李世民的逻辑,由于世家被抓、土地被收,基层的官僚体系应该已经瘫痪,天下应该已经哀鸿遍野、乱象丛生才对。
可是……
李靖看到的,是那些从世家佃户变成“自由农民”的百姓,正兴高采烈地在刚刚分到的土地上劳作。
他看到的,是那些原本应该依附世家的寒门子弟,正满脸狂热地背着书包,去参加所谓的“工商业资格考试”。
他看到的,是各地的县衙不仅没有瘫痪,反而因为没有了世家的掣肘,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陛下……”李靖终于忍不住,在马背上轻声说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此时正处于爆发的边缘,冷声道:“说!”
李靖指着远方炊烟袅袅、一派祥和的村落,语气沉重:
“陛下,您看这关内道的百姓,可有一丝乱象?”
“臣这些日子观察,这各州县不仅没有乱,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定。百姓提起监国殿下,那眼神里的崇拜,甚至超过了以往对您的敬畏。”
李世民勒马回头,看着那宁静安详的大地,整个人僵住了。
这就是他最抓狂的地方!
他以为这样做会天崩地裂,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这大唐,好像离了那帮世家,活得更好、更强了!
这种理论上的必然崩溃与现实中的绝顶大治产生的剧烈矛盾感,让这位千古一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挫败。
“这就是那个老六常说的‘逻辑重启’吗?”
李世民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朕不信!朕绝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只靠杀伐和这种妖邪手段治好天下!”
“一定是乾儿在瞒天过海!一定是!”
“驾——!!!”
李世民发出一声暴虐的嘶吼,十万精锐如同发了疯的兽群,卷起滔天尘土,朝着长安的方向狂飙而去。
他要去长安。
他要去“救”大唐。
但更深处,他其实是想去确认,那个原本属于他的旧时代,是否真的已经被那个八岁的孩子,给亲手埋葬了。
李世民疯了。
这种疯,不是由于神志不清,而是由于他原本赖以支撑世界观的根基,正在一片片崩塌。
他带着十万精锐,以一种几乎是消耗马力的自杀式速度在行军。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他在那密信的刺激下,竟然打算在五天内走完。
“陛下,将士们还能撑住,但战马……”
李靖还没说完,李世民便猛地挥手打断:“马累死了就换!朕在受降城抢了几万匹突厥好马,不是让它们回关中养老的!”
“朕现在每晚一个时辰回到长安,大唐的根基就多一分崩坏的危险!”
李世民现在满脑子都是崔民干在掏下水道的画面。那是他心中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被践踏的象征。
然而,就在大军进入坊州界内,准备翻越最后一座险峻的山脊时,李世民再次被迫停下了。
因为前方,原本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竟然被一刀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山脊的、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工程遗迹。
“那是……什么?”
李世民甚至顾不得愤怒,他下意识地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在正前方的山腹之中,竟然被硬生生地凿开了一个巨大的、规则的圆洞。那圆洞内壁全是平整的水泥,两侧镶嵌着不知名的铜制灯座。
而在地面上,在那黑幽幽的洞口延伸出来的路基上,赫然铺设着两根细长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铁条!
那铁条长得看不见头,一直延伸到山谷的阴影里,像是一道铁龙的脊梁,把这大唐的群山给死死地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