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道,虎牢关外。
这里是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也是清河崔氏与荥阳郑氏联手封锁的重点区域。
此刻,官道上尘土飞扬。
不是商队,也不是军队。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潮!
数以万计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破烂的包裹,汇聚成一条汹涌的人河,向着西方疯狂涌动。
他们的脸上带着菜色,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野兽被逼入绝境后,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凶光!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关卡前,郑家的护卫统领带着五百多名家丁,手持强弓硬弩,挡在了路中间。
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统领的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
人太多了!
这跟前几天抓单不一样,这特么是暴动啊!
但他想到了家主的死命令,还是硬着头皮拔出横刀,厉声喝道:
“谁敢再往前一步,杀无赦!!”
“这是主家的命令!都给老子滚回去种地!!”
“嗖——!”
一支利箭射出,钉在了最前面的一个汉子脚下,吓得人群一阵骚动。
若是换做以前,这群百姓早就跪地求饶了。
但今天……
没人跪。
也没人退。
那个汉子拔出地上的箭,狠狠地折断,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锄头。
“滚回去种地?”
“回去也是饿死!被你们打死!”
“乡亲们!咱们几万人,还怕他们几百条狗?!”
“冲过去!!冲过去就有活路!!”
“冲啊!!”
人群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那是压抑了数百年的火山喷发!
数万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关卡。
“疯了……都疯了……”
统领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刀都在抖:
“放箭!快放箭!!”
“稀里哗啦——”
几百支箭射出去,虽然射倒了几十个人,但这对于数万人的洪流来说,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眨眼间,愤怒的人群就已经冲到了拒马前。
眼看就要是一场血腥的肉搏。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宛如惊雷炸裂!
郑家统领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当场爆开!
红的白的溅了周围家丁一身。
“谁?!”
“谁在放炮?!”
家丁们吓傻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咚!咚!咚!”
整齐而沉闷的战鼓声,从百姓的身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面巨大的“程”字帅旗,迎风招展!
程咬金骑着那匹标志性的大黑马,扛着他那把威风凛凛的宣花大斧,带着两千神机营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奶奶的,这帮世家狗崽子,还真敢对百姓动手啊?”
程咬金嚼着一根草根,看着地上那几十具百姓的尸体,眼中的戏谑瞬间变成了暴怒。
他猛地举起大斧,指着关卡后面那群吓尿了的家丁,一声暴喝:
“神机营听令!!”
“那个什么狗屁统领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要手里拿着兵器的,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跪下!”
“不跪的……一律按叛军论处!!”
“枪上膛!!”
“咔咔咔——”
两千杆燧发枪齐刷刷举起,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群家丁。
这群平日里只会在乡里横行霸道的家丁,哪里见过这阵仗?
那是正规军!
那是把长安城那些重甲精锐都杀光的魔鬼军队!
“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们是郑家的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还有几个死硬分子试图反抗:“我们是荥阳郑氏……”
“砰!砰!砰!”
程咬金连废话都懒得说,直接挥手。
一阵排枪过后。
那几个还站着的家丁,身上多了十几个透明窟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还有谁?!”
程咬金瞪着牛眼,杀气腾腾。
“哗啦啦——”
剩下的几百名家丁,兵器扔了一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滚!!”
程咬金一声怒吼。
这群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关卡,开了。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威风凛凛的大唐军队,看着那些为了保护他们而开枪的士兵。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大军……是大唐的大军啊!”
“殿下没骗我们!殿下真的派人来接我们了!!”
“呜呜呜……我们有救了!”
无数百姓跪倒在程咬金马前,磕头谢恩。
程咬金挠了挠头,那张大黑脸上竟然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
他挥了挥大斧:
“行了行了!都起来!”
“殿下说了,你们是大唐的子民,不是世家的奴隶!”
“都往西走!过了这虎牢关,就有粥棚!就有新衣服!”
“谁要是再敢拦你们,老程我就剁了他!!”
“谢殿下!谢将军!!”
洪流再次涌动。
这一次,没有了恐惧,只有奔向新生的欢呼。
……
十天后。
清河,崔氏老宅。
崔大长老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手里那本已经变成了赤字的地租账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老爷……”
管家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声音沙哑:
“厨房……也没人了。”
“那个做饭的张大胖,昨晚带着一家老小,把厨房里的米面都卷走了,说是去北方开饭馆去了……”
“这粥……是我自己熬的。”
崔大长老没有接粥,而是颤抖着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此时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崔家的田庄里应该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无数佃户排着队来交租子,那粮食能堆成山。
可现在?
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万亩良田里,金黄的麦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却无人收割。
只有一群乌鸦在田垄上呱呱乱叫,啄食着那些即将烂在地里的粮食。
没人了。
真的没人了。
连那些签了死契的长工,都趁着夜色跑光了。
“地还在……粮还在……”
崔大长老喃喃自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冷风。
“可是……人呢?”
“我崔家传承了五百年……靠的就是这些人啊!”
“现在人没了……这地,还有什么用?”
“这粮……谁来收?”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比杀头还要让他窒息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李修那句“摊丁入亩”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要收他们的税。
那是釜底抽薪!
那是断子绝孙的绝户计啊!
“噗通!”
崔大长老跪在地上,看着那烂在地里的庄稼,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李修!!你好毒啊!!”
“你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在这金山银山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