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们看,他们是不是快醒了哦?”
符陆原本有些飘忽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山洞内侧那两张并排的草席,忽地定格。
这两人动了。
他这一声,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方才那点轻松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投向了草席方向。
只见躺在右侧的吕慈,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皮,极为轻微地、痉挛般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沉眠者挣扎着要掀开沉重的帷幕。
虽然只是一瞬,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感知敏锐之辈,那细微的动静在专注的观察下无从遁形。
而左侧的王子仲,动静则更明显一些。他不仅眼睑下的眼球似乎开始了缓慢的转动,连脖颈处的肌肉也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绷紧了一瞬,像是溺水之人将浮出水面时本能地仰头呼吸。
几乎在符陆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或坐或靠的几人,已然如同精密的机括被触发,瞬间进入了各自的位置与状态。
得到示意的凌茂,动作最快。他本就距离稍近,此刻更无半分迟疑,身形一动,已如一阵轻风般飘至吕慈身侧。
他并未鲁莽触碰,而是先以特殊手法快速探了一下吕慈颈侧脉搏与呼吸,确认其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似在回归,这才出手。
一份“闭元针”套餐送上!
施针完毕,他的身形疾退,如同鬼魅般闪至身形最为高大魁梧的阮丰身后,借其宽厚的身躯完美遮掩了自身的存在,气息也随之降到最低。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山洞内,方才那点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绷紧的寂静,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草席上两人逐渐明显起来的、显示意识正在回归的细微动静。
忽然,左侧草席上,王子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一震,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他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睑,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
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带着深入灵魂的疲惫与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茫然,定定地凝视着洞顶摇曳的、被篝火映照出的模糊光影。
几息之后,那涣散迅速收敛,疲惫依旧深重,但清明与理智的光芒重新在眼底点亮。
他试图动一下,似乎想用手撑起身子,查看周遭情况或是调整姿势。然而手臂刚刚抬起几寸,便无力地垂落下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长时间的深度意识沉浸,加之“心狱”中对精神与灵魂的巨大消耗,让他的肉身处于一种类似久病初愈般的极度虚弱状态,肌肉松软,气力不济。
但王子仲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准备。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平静地接受了身体此刻的无力。
下一刻,奇异的炁息波动自他体内悄然升起。
只见他勉强能动的左手掌心,一抹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红色光芒倏然亮起,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暖、蓬勃的意蕴。这红光如有生命般流转,迅速包裹了他的整只手掌,甚至向着小臂蔓延。
他没有去触碰别处,而是直接将这只散发着红芒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手臂、腰腹等几处关键位置。动作看似随意,但每次落点都精准地对应着某些重要的经络节点或脏腑区域。
红光渗入肌体。
跟之前战斗时的粗糙治疗比起来,这种方式似乎更加高深,红光所过之处,王子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不少。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王子仲的气息已然大变,虽然依旧透着深深的倦色,但那种令人担忧的虚弱感已消退大半,至少行动无碍。
紧接着,他的右手也悄然抬起,手上弥漫开的,是一层幽蓝、清冷,仿佛能映照灵魂本质的微光。
这只萦绕着蓝光的手,并未伸向自己,而是平稳地朝着吕慈的面部虚虚地覆上。
吕慈那原本越来越剧烈的眼皮颤动,在这蓝光覆上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滞。
他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一声模糊呻吟也被扼住,整个人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陷入了更深一层的、被外力引导的沉睡。
做完这一切后,王子仲慢慢坐直了身子,背靠这岩壁,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出气没有?”
一个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带着几分关切的语调,正是周圣。
他不知何时已凑近了些,蹲在火堆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子仲,压低了声音,话却说得直接,“要是还没出够气,或者觉得不够本……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人也在这儿……”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目光还瞟了沉睡的吕慈一眼。
“不用了。”王子仲缓缓摇了摇头,“找机会,将人……送回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吕慈沉睡的脸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我跟他,已经说清楚了。”
“就这样了?”风天养的话中似乎有些可惜,之前他听闻王家的事情的时候也是如此。
“嗯,就这样了。”
简单的几个个字,为这段纠缠着爱恨、复仇与执念的恩怨,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没有轰轰烈烈的了断,没有你死我活的终结,只有一场耗尽心神的心狱之旅,和此刻洞中略显萧索的平静。
王子仲缓缓闭上眼,心狱中最后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于脑海。
那个狂躁、偏执、冷酷的“疯狗”外壳下的灵魂,开始主动将完全真实的自己展示给王子仲看。
童年的吕慈,像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刺猬,他惹是生非,他挑衅强敌,他捅出一个个篓子,心里却没有丝毫惧怕。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有六个哥哥,无论他惹出多大的麻烦,哥哥们总会替他摆平。
因此,最强的吕仁和最能惹事的吕慈,被外头冠上了吕家双璧的美名。
年幼的吕慈曾为此沾沾自喜,后来才明白,那“双壁”之名,自己或许只是个依附于大哥光芒的、惹人注目的挂件。但他心甘情愿,并以此为荣,因为那意味着他是被牢牢保护着的。
然后,画面陡然灰暗、崩裂。大哥吕仁,那座最巍峨、最让他仰望和依赖的山,倒了。倒在遥远的战场上,倒在所谓魔人的利刃下。
消息传回,天塌地陷。那个被保护得太好、骄纵无畏的少年,在一夜之间,被迫直面世界的残酷与冰冷。
那个像刺猬一样到处乱扎、却总被哥哥们小心捧着的少年,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选择了复仇,正好唐门准备出击比壑丘忍众的消息传来,他便缠上了唐门这艘船,借力复仇。
也就是那时,他遇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生导师——唐炳文,结果就是,正的没学会多少,阴的学了个全。
他以为这是强大,是生存之道,是继承兄长遗志、守护吕家的唯一方式。他将所有柔软视为弱点,将所有算计视为智慧,将所有挡路者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端木瑛是惊世的宝物,是吕家和他攀登顶峰的阶梯,那份或许萌芽过的、连自己都未敢深究的异样情愫,在家族利益和绝对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直到在这心狱之中,在王子仲以最惨烈的方式一遍遍在他眼前重演,他才恍然惊觉。
他毕生追求的所谓强大,不过是童年那座靠山倒塌后,惊慌失措的孩童,为自己匆忙搭建起的、看似坚固实则扭曲的堡垒。
他将对失去庇护的恐惧,对外部世界的敌意,对自身脆弱的掩饰,全部化作了偏执的掌控与疯狂。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吕家,实际上可能正用错误的方式,将家族引向王子仲所预示的、充满反噬与裂痕的未来。
吕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他一直低垂躲避的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与暴戾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空洞,以及一丝……混杂着无尽痛楚与了悟的清明。
他看向王子仲,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那嘶哑的、破碎的、却清晰无比的三个字,艰难地吐了出来:
“……对……不……起。”
这是一个偏执了一生、以自我逻辑构建世界的灵魂,在真相的镜面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造成的深渊,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此刻,山洞中,王子仲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感受着心狱中最后那一幕带来的余震,以及吕慈那句迟来的、沉重的“对不起”在灵魂中激起的复杂回响。
恩怨并未消失,伤害无法磨灭。
恨意无终,但前路如何,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