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内部比想象中要深,通道曲折向下,一路上混合着泥土和石头特有的阴凉潮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土腥味。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洞室,约莫有寻常人家堂屋大小。
“就是这里了。”王子仲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洞的岩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他目光如同最敏锐的狩猎者,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整个洞室。
这里显然经过人为的修整,虽然简陋,但地面平整,角落里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室中央一个天然形成的、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静静放置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个类似琉璃材质的透明器皿,约莫篮球大小,器壁厚实,在昏暗中也隐隐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而器皿之中盛放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存在——那是一团红色的、微微搏动着的肉块!它并非死物,经络血管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极其微弱的、仿佛生命本能的收缩与舒张。
“就是这玩意儿……”王子仲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只需要合适的环境,定期补充特定的养分和一丝维系生机的炁……便能一直保持这种‘活着’的状态……”
说着话,王子仲便朝着这团血肉走去。
这才是端木瑛的孩子,严格意义上,吕慈是端木瑛的女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谷畸亭已然动了。
他并未像寻常异人那般催动磅礴炁息,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几步,站定在洞室中央,双手抬起,十指掐着一种奇异的指诀,就好似在拨弄着什么一般。
随着他的动作,洞室内的感觉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丝,空气的流动变得滞涩,空间本身仿佛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褶皱或偏差。
这是大罗洞观对局部时空规则的细微干涉与布局,悄然布下了一层混淆感知、扰乱方位的炁局。
寻常人乃至一般好手进入此间,极易迷失方向,甚至可能咫尺天涯,与近在咫尺的人失散。
就在谷畸亭布下炁局后不久,窑洞入口外的山林间,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破空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其中一道气息尤其暴烈强横,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躁,正是吕慈!
“分头找!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要放过!她回来一定回来到这里!”吕慈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外面响起,显然,他不知通过何种方式或直觉,将搜索重点锁定在了这片区域。
跟在他身后的,是吕家老二、老四和老五,都是吕慈的心腹兄弟,实力不俗,此刻同样面沉如水,全力展开身法,配合吕慈的命令,呈扇形向着窑洞方向包抄、探查而来。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窑洞入口、甚至吕慈已经能看到那黑黝黝洞口轮廓的刹那——
走在最前面的吕慈只觉得眼前景物似乎恍惚了一下,耳边兄弟的脚步声、呼吸声仿佛瞬间被拉远、扭曲,周围的林木方位也产生了怪异的错位感。他心中警铃大作,厉喝道:“小心!有古怪!”
但已然迟了。
谷畸亭布下的、针对感知与方位的炁局,在来者踏入其影响范围的瞬间,便悄然发动。
紧跟在吕慈身后的老二吕直,明明只落后半个身位,却突然发现自己眼前的老七身影一阵模糊,再清晰时,竟已到了左侧数丈之外,而原本左侧的老三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突兀出现的、刚才绝对没有的嶙峋怪石!
老三吕诚则发现自己仿佛一步踏入了浓雾之中,四周景象迅速褪色、模糊,连声音都变得空洞回响,他试图呼喊兄弟和家主,声音传出后却如同泥牛入海,连自己的回音都听不真切。
老五吕谦更觉诡异,他明明朝着窑洞入口直线冲去,却感觉那洞口如同镜中花、水中月,无论怎么疾驰,距离都未曾缩短,反而周围的树木山石开始旋转、扭曲……
仅仅是一道无形的炁局,便让这几位吕家好手瞬间失散,各自陷入了短暂的感知困境,如同无头苍蝇,在洞口附近不大的区域里打转,一时难以辨明真实方向,更无法及时互相支援。
而吕慈似乎被谷畸亭刻意放过。
吕慈自认为凭借强横的修为和敏锐的直觉,最快摆脱了最初的方向错乱感,但也失去了兄弟们的即时策应。
他眼前的窑洞入口清晰可见,但毫不犹豫地率先踏入窑洞之中。
就在此刻,窑洞深处,那开阔的洞室内。
王子仲对入口处隐约传来的厉喝与骚乱恍若未闻,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器皿之上。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非金非玉、泛着幽幽寒光的短刺,毫不犹豫地,将短刺尖端,对准了那透明器皿,以及其中微微搏动的红色肉块。
没有怒吼,没有宣告。
短刺落下。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水囊的闷响。坚固的特制器皿在短刺下如同薄冰般碎裂,里面暗红的、黏稠的、散发着奇异腥气的保存液汩汩流出。而那团仍在微弱搏动的血肉,被短刺精准地贯穿核心!
就在器皿碎裂、血肉被刺穿的同一刹那——
“谁?!住手!!!”
吕慈的身影,带着狂暴无匹的气势和惊怒到极致的嘶吼,如同飓风般冲入了洞室入口!
他充血的双目瞬间锁定洞室中央,入眼的,便是一个面容陌生、却隐隐让他感到一丝脸熟的男人,正用一柄短刺,将他耗费无数心血、精心保存、视作最大依仗和未来希望的东西,彻底摧毁的场景!
那团血肉,在被刺穿的瞬间,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的哀鸣,其上的微弱搏动骤然停止,颜色迅速灰败、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余烬。
“你——找——死——!!!”
无边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吕慈的理智,他眼眶迅速被嗜血的赤红染满,狂暴的如意劲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将整个洞室震得簌簌发抖,碎石尘土从顶部落下。
而符陆、冯宝宝、凌茂三人,在谷畸亭神乎其技的“大罗洞观”影响下,正身处一片奇特的空间夹层或认知盲区之中。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听到洞室内发生的一切,如同隔着一层单向透明的玻璃观看戏剧,但他们自身的气息、形迹,却仿佛从当前的空间维度中被“擦除”或“折叠”了,除非谷畸亭主动解除,否则此刻暴怒的吕慈,根本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一直潜伏在更外围阴影中的张怀义与阮丰,在洞室内短刺落下、吕慈闯入的瞬间,也悄然动了。他们的目标,是外面那三位暂时被困在谷畸亭炁局中、如同无头苍蝇般打转的吕家老二、老三、老五。
得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别打扰了里面的重逢。
洞室内,气氛凝固如铁,杀机凛冽如冰。王子仲缓缓松开短刺,转过身,面对着如同疯魔般扑杀而来的吕慈,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与眼底深处,那终于燃起复仇的火焰。
对决,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