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走?”
那轮赤日微微一动,无尽光华随之流转、聚焦,仿佛太阳的视线,瞬间锁定了那道亡命奔逃的灰黑遁光。
仅仅因为注视,一点微不可察、却璀璨到极致的赤金色火星,凭空、突兀地出现在叶新呈的心脏!
“呃……?!”叶新呈的亡命飞遁戛然而止,它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点突兀出现的、散发着令它灵魂战栗气息的火星。
火星骤然爆发!
火焰如同燎原之星火,以那一点为核心,瞬间蔓延至叶新呈全身每一寸角落!火焰所过之处,污秽的木质化为飞灰,粘稠的尸血蒸腾净化,扭曲的怨念尖啸着消散。
灰飞,烟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抗,没有垂死的挣扎。这窃取、拼凑而成的污秽存在,其消亡过程安静得近乎“自然”,又彻底得令人心悸。
原地只留下一小撮随风而散的、再无任何邪异气息的灰烬,以及一片被净化得异常干净、甚至隐隐有生机萌动的土地。
“赤日”的光芒缓缓收敛、内敛,最终化作一道圆滚滚的光影,轻轻落回地面。光芒散去,露出符陆的身影。
他面色红润异常,眼瞳之中那股兴奋、畅快、明悟、以及一丝完成重大使命后的深沉宁静交织闪烁。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赤日神火的温暖与万千愿力的共鸣。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息竟也带着淡淡的温热与净化之意,驱散了周遭最后一丝阴寒。
执掌权柄的感觉真的是太爽了,有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要是张之维在面前,符陆都敢上前挨一巴掌!
要淡定!张静清师傅雷劈梦魇的时候,可没这么显摆!
符陆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乐呵一下。
凌茂与冯宝宝走上前来。
凌茂看着那撮灰烬,又看了看符陆,眼中带着震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似乎逐渐跟不上符陆和冯宝宝的脚步了。
清澈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灰烬上,而是望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残余神圣火息与自然灵机流转的虚空。
她的感知,触及了更细微的层面。
“这个,还有点用。”冯宝宝说着,伸出白皙的手掌,五指微微弯曲,对着那片虚空轻轻一抓。
无声无息间,一股漆黑、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炁息自她掌心涌出,瞬间凝聚、延展,化作一只半透明、轮廓分明、散发着无形吸摄之力的巨大黑色手掌——拘灵遣将!
黑手成形,对着那片虚空轻轻一握。
“拘……”
无形的、针对灵体的强大吸力骤然爆发!
一团即将消散的灵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愿,就被冯宝宝轻而易举地摄入手心,化作一颗晶莹剔透、黑亮黑亮的玉石。
这黑色黑得极为纯粹、深邃,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杂光,但玉石深处,却又隐隐有温润内敛的光泽流转,细看之下,仿佛将一片浓缩的、宁静的夜空握在了手中,神秘而美丽。
“这玩意儿,怎么看着那么像当初庚寅选择寄灵的那虎魄玉石?就是颜色不对劲”符陆好奇的打量着冯宝宝手中的玩意儿,脑海中闪过几年前的记忆片段。
“看上去挺好吃的!”符陆摸了摸下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看上去挺好吃的!”蹲在凌茂肩头的墨玉,竟也同步发出了带着渴望意味的低鸣,幽瞳紧紧盯着那黑玉。
符陆和墨玉对视一眼,各自嘿嘿笑了起来,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冯宝宝轻声应了一声:“嗯。”
冯宝宝似乎没觉得这“食欲”有什么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符陆的观察,然后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这应该就是庚寅被偷走的那一部分灵性,不过里头关于‘他’的印记……好像都没了,只剩下最干净的一点属于‘灵’的本源。”
好嘛!不仅是“恶”的那一部分,连带着属于“庚寅”的气息都被火焰净化得一干二净!
想到此节,符陆略带歉意地瞥了一眼还在眼巴巴盯着黑玉、喉咙里发出轻微“咕噜”声的墨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商量,却又很认真::“墨玉啊~这玩意儿可不兴吃啊,咱们物归原主比较合适……”
“喵呜,知道了。”墨玉其实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与因果,只是纯粹的本能渴望让它有些恋恋不舍。
最终,它甩了甩尾巴,带着一股“眼不见为净”的扫兴劲儿,身形一闪,便没入凌茂体内休息去了——这一天帮着凌茂抵御无处不在的病气、瘴气与秽意侵蚀,对它这类的精灵而言,消耗着实不小。
凌茂感受着墨玉回归后传来的、带着点小郁闷但更多是疲惫的意念波动,无奈地笑了笑,对符陆道:“墨玉明白的,就是馋。”
我知道啊!我也挺馋的!
纯粹的、无主的、高品质的灵性结晶,谁不想要啊!
可是符陆的心里边门清——
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该拿,什么该还——这看似简单的选择背后,掂量的不仅是得失,更是人心深处那杆关于道义、因果与本分的秤。
贪念是本能,克制是选择。今日能对这无主灵物放手,他日便能对心中魔障说不。
数日后,彝寨。
邪祟源头被除,山中积年的秽气与病瘴失去了凭依,在寨民们自发的净化祷祝与山风水气的自然流转下,开始缓缓消散、稀释。
笼罩寨子上空多日的阴霾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拭去,冬日的阳光终于能毫无阻碍地洒落,光线似乎都变得清澈、通透了几分,带着久违的暖意。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柴堆,上面摆放着的,并非尸骸——那名叫阿铁的孩子的身体早已在山中不知所踪,或许已与污秽同化,或许成为灰烬的一部分,再也寻不回来了——只有一套他生前常穿的、浆洗得发白的旧衣,以及他心爱的一把自制小木弓。
阿铁的父母,一对面容被风霜与悲痛雕刻得异常深刻的彝族夫妇,站在柴堆前。母亲紧紧抱着怀中属于儿子的衣物,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父亲则挺直了脊背,面色沉凝,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恸,却也有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
阿萨惹古手持法铃与柏枝,围绕着柴堆,用苍凉古老的彝语吟唱着送魂的经文。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悠远意味。
符陆、冯宝宝、凌茂默默地站在送行人群的外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他们见识过力量,经历过厮杀,甚至见识过战场上的凶险残酷,却未必如此刻这般,直面这最原始、也最沉重的失去。
“身体找不回来了,但魂灵要引回去。相信祖灵会认得他,接引他,让他在祖地安息,不再受苦。”
这是葬礼举行之前,阿萨惹古和古依莎薇跟符陆所说的话。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符陆。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堆没有遗骸的柴薪,注视着那对悲痛欲绝却依然选择用如此庄重仪式“送行”的父母,注视着周围所有寨民脸上那并非绝望、而是带着祈愿与送别的沉静面容。
一生一死,一呼一吸,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与这群人完整而坚韧的生命观。他们敬畏自然与未知,却也用自己方式理解并接纳其中的循环,包括最残酷的部分。
死亡,不是终点。
符陆在心中无声地呢喃,躯壳会老朽,归于尘土;记忆会模糊,散于风烟。
思绪流转间,他微不可察地、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目光轻轻拂过自己身侧、正安静望着火堆的冯宝宝。
即便这具身体会遵循凡物的规律,逐渐走向衰亡。我也能以另一种形态,另一种存在的方式,陪在你身边。
百年……不止百年!
山风拂过,带着新雪与泥土的气息,吹散了最后一丝烟火与悲伤。远山如黛,云雾舒卷,这片古老的土地,在经历了一场涤荡之后,正缓缓恢复着它的宁静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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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走了?”
沉闷的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中,凌茂靠坐在硬座车厢有些磨损的蓝色绒布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尚带着残雪的枯黄山野,漫不经心地问道。
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结束了凉山之行,与寨民、夏柳青等人告别后,便登上了这趟北上的列车。此刻,他们占据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嗯,这不挺好的。”符陆懒洋洋地蜷在斜对面的位置上,脑袋往冯宝宝的肩头一靠,打了个哈欠,“麻烦都处理干净了,难不成你还想再见那楚黑子一面,听他再给你画个‘借调’的大饼,塞点小活?”
“哈哈哈,算了吧!指不定又有什么小忙要咱们帮衬!”凌茂被逗乐了,笑着摇头,“不过,也不算白忙活,夏柳青和梅金凤的日子会过得好些。”
离开凉山后,符陆便通过夏柳青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转告给了楚纬。
至于楚处长如何向上汇报、如何协调地方、如何进一步清理残留秽气……那便是西南铁特处内部的公事了,无需他们再多操心。
夏柳青与梅金凤正式“上岸”的事,自然也不是一纸申请就能瞬间敲定所有细节的。流程、审查、安置、乃至可能的“观察期”与“试用任务”,都需要时间。
据夏柳青私下传信抱怨,楚黑子可没客气,脏活累活没少派,不过几天的时光,往日结下梁子的“正派”人士闻风而来的试探与找茬也没断过。
更为麻烦的则是来自于以往的“同伴”的责骂和袭杀,当然这肯定不是真同伴,多是一些想要名正言顺踩着前辈的尸骨往上爬的家伙。
夏柳青和金凤儿畅想的、找个安静地方开个小戏楼安度生活的计划,看样子得等到真正“退休”的那一天才有实现的可能。
不过,他俩这一退,倒也在江湖这潭深水里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不少早已厌倦了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或是身负恩怨难以脱身的全性中人,心中难免起了些微涟漪,暗地里观望着夏柳青和梅金凤的后续结局——这“从良”的路,到底走不走得通?官家的饭,又是不是那么好吃?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本身就是没多少罪孽在身上的,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楚纬此人,护短也是出了名的。既然他点头将两人纳入了西南铁特处的体系,明里暗里的刁难与旧怨,他便有责任挡下大半,至少保证了他们有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和“官方”身份作为护身符。
这,算是目前最实在的好处了。
车轮滚滚,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或长或短的隧道,光线在车厢内明暗交替。符陆看似懒散,心神却沉浸在一片奇异的安宁与活跃并存的感悟之中。
这一次火神模式的体验卡,犹如惊鸿一瞥,却让他真切触碰到了“火焰”法则更高、也更本质的层面——那不仅仅是燃烧、毁灭、净化的外显之力,更是生命活力、文明之光、信念之火的源头象征。
此刻,坐在这充满人间烟火与嘈杂气息的车厢里,这份玄妙的感悟正与最平凡的现实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听”得到锅炉房里煤炭燃烧释放的澎湃热力,正通过复杂的机械结构,转化为驱动这钢铁长龙奔腾向前的力量。
他“看”得到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中,某处农家低矮的屋顶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的、带着松脂与柴火特有香气的青灰色炊烟,那是一个家庭温暖的信号。
他甚至在灵性层面隐约“感知”到,更远处逐渐亮起灯火的城镇里,那弥漫在寒冷空气中的、万家灯火即将依次点燃前,无数人对温暖、光明、团聚晚餐的集体渴望与期待……
火,无处不在。不仅仅是以燃烧形态存在的烈焰。
食物蕴含的热量是火,人体散发的温度是火,灯光是火,甚至人们眼中对生活的希望、口中的笑语、心中的思念……
食物在体内消化转化提供的热量是火,人体自然散发的体温是火,灯光是火,机器运转的摩擦生热是火,甚至……
人们眼中对美好生活的希望之光、口中谈笑风生的活跃气息、心中对远方亲友的殷切思念、乃至这列车本身承载的、成百上千归家或远行的渴望……
这些活跃的、向上的、带着“热”与“光”特质的情感、思绪与能量,在符陆此刻异常敏锐的灵性感知中,都仿佛具备了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火”性,如同星火,散布在尘世之间。
以往,他施展的火遁之术,需依赖自身预先留下的火焰印记或强烈火行灵机为“坐标”。
但此刻,一个模糊却激动人心的念头在他心中萌芽:既然万物皆有热,众生皆怀火,那么所谓的“遁术”,又何须拘泥于有形的火焰标记?
他只需要去感悟、去共鸣那种更广泛的、属于生命与世界本身的“火焰”,这就够了。
符陆闭上眼,身心放松,意识却轻盈地漂浮起来,沉浸在这列车行进的有节奏的震动中。
路还长,收获颇丰,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