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砚的吐苦水显然还没到尽头,他又用下巴点了点齐思民旁边那个身影。
“瞧见没,那位,黄吉忠,研究护身炁障的物理防护增强项目。”
与身旁狼吞虎咽、白大褂上满是焦痕和油污的齐思民形成鲜明对比,黄吉忠坐姿端正,衣着整洁,连吃饭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斯文条理。
“天师府的金光咒、唐门的护体毒障,所有护体炁障之类的功法他都有所钻研,这些传统护身手段的底层原理和效能优化,找他准没错。”
“他的最终目标,是结合这些护身手段的原理结合新型材料弄出更轻、更韧、更省力的下一代单兵护甲。”
符陆听着,觉得这课题听起来远比齐思民的“爆炸艺术”要稳妥正向得多,而且唐门的乌梢甲就是一个好的参考。但高砚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安全、特别靠谱?可问题在于——”高砚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他最主要、最高效的‘测试工具’,就是旁边那位齐胖子!”
“用他的话说,只有齐思民那种层出不穷、属性各异、威力还随机波动的能量冲击和侵蚀场,才能最真实地检验他那些护身手段的极限。”
高砚叹了口气,“这个月他已经因为测试时穿着他研究出来的单兵护甲被短暂击穿,震出内伤,躺进医疗中心三回了。”
符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额角仿佛真有看不见的黑线滑落。
危险,偏执,不顾性命…
一丝荒谬感掠过心头,旋即化为复杂的了然。果然,能被搜罗进这暗堡深处的,就没一个能用常理度之。
符陆指了指刚刚刷在墙上的红色安全宣传标语,对高砚叹道:“这些安全标语…是不是没有什么人遵守啊?”
“谁说不是呢。当初刷标语倒是用了好油漆,挺耐用的……可惜了。”
高砚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在这危机四伏的暗堡深处,对“浪费油漆”的惋惜,似乎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符陆闻言,嘴角一扯,大概也清楚暗堡里研究的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了——暗堡经费一定很紧张吧!
他抬手拍了拍高砚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辛苦了您嘞。”
高砚就势往身后的桌子上一靠,仰头做了个夸张的吐气动作,玩笑道:“不辛苦——”他拉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深切的、半真半假的无奈,“命苦。”
他眼神再次扫过符陆,语气也热络起来:“要不你来给我搭把手,你瞧瞧你,一来氛围多好~”
高砚还真是不放过每一次招揽符陆的机会,不愧是所长啊!
招揽人才这方面是真的一直放在心上。
高砚已收敛了脸上夸张的无奈,笑容淡去,眼底沉淀下一种符陆熟悉的、属于暗堡负责人的审慎与凝重。
老齐的爆炸艺术也好,老黄的极限测试也罢,听着悬乎,但项目本身……终究还是在‘常态可控’的范畴之内。”
他特意在“常态可控”四个字上加了不易察觉的重音,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自我确认。
“真正难办的,烫手的,是那些突然‘失控’的先天异人。”高砚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暗堡深处的某片区域。
“那些或许原本只是普通生活,却因某个契机,体内沉睡的先天之炁骤然失控、暴走的存在。”
“他们的能力往往更原始,更不可预测,像是天灾。我们的任务,就是在灾祸造成更大破坏前介入,设法‘收容’那股力量,或者说,引导那个‘人’,回归到某种……能够维系下去的平衡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符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沉重,“那才是暗堡最危险的项目。怎么样,有兴趣见识一下吗?”
“治人?我不擅长这种事情啊!”
“这件事,或许你来解决真的更容易些…”
符陆一愣,歪了歪脑袋,先是瞅了瞅身旁热闹欢腾的人群,又指指自己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警惕:“我?就咱俩去?高所,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到什么秘密基地给关起来吧?”
“我是那种人嘛!要关你早两年就把你抓起来了。”
“那是暗堡不是没成立嘛!现在说不准!”
符陆还是跟着高砚穿过数道沉重的密封门,坐着往下的升降梯直至地下七层。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面巨大的单向防爆玻璃观察窗前——B7隔离区035室。
这里的空气好似有一丝燥热,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与某种压抑的、仿佛来自熔岩深处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窗后,是一个布满耐高温烧蚀材料的空旷房间,四壁与天花板都铭刻着暗哑的银色符文,用以压制和疏导狂暴的能量。
玻璃后面,并非什么狰狞怪兽,而是一个被惨白符文布条层层包裹、如同木乃伊般的人形。只有一双灼亮的眼睛和干燥起皮的嘴唇露在外面。
那些布条上的暗红色符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仿佛在竭力束缚着其下奔流的岩浆。
符陆收起了惯常的散漫,他的身躯静静立在窗前,目光穿透特制玻璃,落在那道孤寂的身影上。他的语气听着依旧不着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娃多大…将人捆成这个样子?”
“哎呀呀~你们这是正经机构不?”
隔离室内,那道身影,似乎有所感应。那双灼亮的眼睛,也正穿过玻璃,无声地望向窗外。
“张永亮,十四岁,代号:炎纹,高威胁性需特殊收容。”高砚的声音低沉,“先天异人,能力觉醒前是个刚刚当上入编卫生院的少年。”
“三个月前,他在睡梦中突然出现大片红色纹路的纹身,整个人就自燃了。自身的生命力,连同周围环境中游离的火属性炁,都被那纹样点燃了。”
“走到哪燃到哪!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指了指那些符文布条:“这是目前能暂时压制他体内暴走火焰的办法之一,主要是因为不需要多大的投入,暗堡里有专业的禁制师。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他冒险进去加固封印,危险至极。”高砚的目光转向符陆,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你能说服他身上的‘火焰’嘛?”
符陆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隔离室内那个安静的身影。他能感觉到,那布条之下压抑着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一种古老而狂野的力量正在挣扎嘶吼。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