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北,悦来茶楼,雅间内。
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静坐,窗外枯叶打着旋,茶烟袅袅,氤氲着无声的较量。
王蔼推门而入,一身暗色长衫,眼底精光暗藏,与符陆的目光在窗外晒进的阳光骤然相撞在一起。
堆起歉然的笑容对符陆三人道:“琐事缠身,让三位久等,老夫实在过意不去。”言罢抱拳,确是比上次见时少了几分倨傲。
随着王蔼的话音落下,胖胖的身子已经坐在的木凳之上,他的身后两道身影紧跟着进入到这个雅间之中,悄然无息地分立左右,正是昨天所见过的王承和王杨英,至于那位崇拜王霖的王狄去哪儿,就不好说了。
“我们也是刚到。”
“诺!这便是你们要的人。”
“按照约定,他还活着,只是……”
符陆起身相迎,然后微微侧过身子,众人的目光倏地钉在后方——王霖以一种屈辱的方式被捆成了一团,他目光空洞,嘴角血污已涸,嘴里塞着东西,防止他自杀。
这副模样,符陆也不知道这王霖是不是已经傻了。
符陆也在时刻关注着王蔼的反应,讲道理,看过漫画的人对于王家和吕家的看法都会因为第三视角的存在而讨厌他们。
究其原因就是,他们确实维护了一种秩序,但这种秩序往往优先服务于自身及其盟友的利益,可能并不完全公平正义。
他们的存在本身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一个体系的稳定,是否必然需要包容那些手段不够光明但具备强大执行力的力量?
然而现实就是,需要。
任何宏大的规则、精妙的体系,其最终的运行和维系,都必然要落到一个个具体而复杂的人身上。而人性的混沌,恰恰是秩序永恒的不稳定之源。
符陆现如今也是这种秩序下的既得利益者,根本没有必要捧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更何况,符陆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改变不了时代的洪流。
他能干的,除了炼炁修行之外,能想到的最大功德,或许就是团结母亲和几个兄弟姐妹,大搞农业,培育良种,或许能让这个国家未来可能发生的饥荒年代消弭,安稳度过。
“活着就行…”
“麻烦你们了!杨英!”
王蔼沙哑的嗓音倏地拽回符陆算着卸下担子后的退休想像。
王蔼抬手示意,身后的王扬英应声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盖轻启,锦缎衬底上静卧一叠宣纸,色如卵膜,莹洁如玉。
“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澄心堂纸,今赠予三位,聊表谢忱。”
“今日之事关乎王家清誉,还望三位能守口如瓶,全了彼此这份体面。”
“如此,大家方能各自安稳。”
“好,一言为定。”
符陆指尖掠过匣面,略一颔首便将其纳入空间,未再多言。他朝冯宝宝和凌茂递去眼神,三人微微拱手示意,转身即走。
本以为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这澄心堂纸虽然不清楚是不是宝贝,但石国清师傅和石子承肯定喜欢这玩意儿,符陆之前就从他们的口中听过。
至于现在嘛!没什么事赶紧走!话不投机半句多!
就在符陆与某人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脚步声吞没的气音钻进耳膜:“……多谢。”是王扬英的声音,低哑而迅疾,仿佛从未响起。
符陆脚步微滞,心头掠过一丝诧异。这声谢从何而来?他目光扫过王扬英低垂的侧脸,这句道谢显得格外突兀。
王承和王扬英两人上前准备接手王霖,符陆一行也准备离开。
符陆正要拉开门走出雅室的时候,王蔼指节轻叩紫檀桌面状若闲谈:“符先生这手赤火,刚烈纯净,最是难得。”
“族中有几个不争气的小辈,修行时总嫌气血阴寒,若得这般阳和之火温养一次经脉,也是天大的福分。”
“不知符兄弟是否愿意出手。”
王蔼眉眼弯成细缝,嘴角扯出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副再和善不过的模样。
符陆抬眸迎上王蔼那看似关切的视线,茶雾氤氲中,他心念电转——这老狐狸哪里是问什么气血阴寒,分明是嗅到了赤火对“服灵”残魂的净化之效,既垂涎其力,又忌惮其能,这才用温养经脉的名头来探他的底。
看来王蔼对拘灵遣将,特别是服灵的警惕之心是越来越重了!
其实以往王蔼还从没那么重视这个问题,毕竟他自己也学不会拘灵遣将。
这份迟来的警觉,并非源于高深见识,恰恰是因为他不会——因为陌生,所以轻慢;也正因为陌生,当异常在王霖身上显现时,也会显得尤为惊心。
拘灵遣将确实强大,但是王霖眼中的那道光,不像王家人该有的沉静,倒像野火,烧得他心里莫名一虚。
风家那般谨小慎微,只拘不服,莫非正是窥见了这服灵背后的无底深渊?他们守着看似残缺的法门,倒像是避开了一个精心包装的糖衣毒药。
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往往带着难以察觉的钩子,给你一分,便要悄悄从你这里拿走十分。
“你说笑了,在下的火性至阳至烈,霸道得很,只怕非但不能温养,反倒会灼伤经脉。您族中子弟金贵,还是寻些温和法子更为稳妥。”
“比如,读书养性~”
王蔼闻言,眼底精光微微一黯,似有遗憾,但面上笑容不改。
“符兄弟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强留。山水有相逢,他日若改主意,王家大门仍为三位敞开。”
他目送符陆三人身影消失,茶室内重归于沉寂。
一来到外头,符陆身形便悄然缩小了些,乖乖的坐在凌茂的肩头。
“你说,刚刚那个小子为什么要跟我说声谢谢?”
“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凌茂扭头瞧了瞧什么都不知道的符陆,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是符陆的八卦欲望若是得不到满足,一定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一直烦着他。
他嘴角先是紧紧抿成一条线,眉头也故作深沉地拧起,摆足了一本正经的架势。
“他是王扬英,是王煜的儿子。”
“严格意义上,你是他的杀父仇人。”
“啊???”
符陆瞳孔因为震惊,骤然缩成针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呈O形,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凌茂肩头,仿佛世界观在瞬间被彻底颠覆。
我杀了他爹,他谢谢我~
这不对吧!
还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幕!
“还记得当初你交易给我的年画嘛?”
“记得。”
“那是王扬英外公的传承,他娘被王煜骗了一生,如今疯疯癫癫的。”
“其实你还是帮了他的,让他不至于亲自动手。”
这得多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