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挤过柞叶的嘶声，安静的氛围持续僵持，现场只剩下蟋蟀的短促振翅压碎枯叶的声响，双方并没有再开口说话。
就在冯宝宝快要消磨掉所有的耐心，准备上前的时候，树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喟叹，张怀义缓缓地从树后踱了出来。
张怀义抬起头，月光洒在了他的脸上，让符陆和冯宝宝都瞧清了他的面容。
粗黑浓密却上扬的眉毛，狭长锐利的眼睛、宽大的鼻子占据了注意力的大半，那较大且向外张的耳朵反倒不引人注目。
这是符陆对于张怀义的第一印象，此时张怀义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冯宝宝七年未变的面容，心中对她的身份已经不再怀疑。
“你不是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吗？”
“你是冯宝宝。”
“这就足够了。”
“你应该过属于你当下的人生，很美好不是嘛？”
张怀义的声音很低沉，还带有一些意味不明的规劝。
冯宝宝听到张怀义的说法，眉头紧紧蹙起，声音不自觉的大上了三分。
“家人呢？”
“我的过去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又怎么会理所当然的活下来。”
若无法锚定过去，便无法定义当下存在的合理性。
这便是一直存在于冯宝宝心中的困境。
冯曜自号“无根生”，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来处，而且还留下了根。
冯宝宝却是对自己一无所知。
她是谁？从哪来？
除了一个名字以外，全是虚无。
张怀义的眼神也有些许波动，拳头再次握紧了几分，他再次低下了头，将脸庞藏于帽沿之下。
或许是冯宝宝过于纯净的眼神接触，让张怀义一下子心软了。
张怀义低沉的声音从帽沿底下传了出来。
“你叫冯宝宝。”
“嗯。”
冯宝宝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想继续听张怀义说些什么。
“你的父亲名字叫作冯曜，年少时短暂的爱上了一个女人，就是你的母亲，他们俩相爱了，于是便有了你。”
“你的名字，也是你的母亲给你取的。”
“但是因为未婚生子的原因，你母亲被赶出了家门。生活的担子，加上刚刚生育后的她身子虚弱，又因思念过度，没多久就早逝于世间。”
“你母亲死后，你外公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心中对自己做出的决定后悔不已，但是悔之晚矣。”
“你外公便将你从好心收养你的邻居家中将你接了回去，细心照料，将所有世间美好都弥补在你的身上。”
“虽然对女儿的选择不满，但也未曾将过错归结于你身上，对你倒是极好的，教你读书写字，吃穿用度也是不缺，你也因此落落大方的长大了。”
“但是好景不长，但是由于一场变故，你失去了记忆。”
“只有这些，这便是我所了解的关于你的过去。”
张怀义的话在符陆听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其中或许都是真的，但是隐藏了更多不能说的事情。
你听听这大耳贼说的话，除了冯曜的名字以外，关于“无根生”的一切，他是半点没提。
但是张怀义口中的冯曜是真实的嘛？
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符陆觉得是真的。
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的戏码永不过时，赵家的掌上明珠所遇非良人。
冯曜幼年经历饥荒、流亡，目睹人间疾苦，这种动荡环境塑造了他对世俗关系的疏离感，他的感情观念很淡也是有缘由的。
他还真有可能是这样一个人，他或许会因为一个女人有些许停留，但是婚姻捆不住一个以“旁观众生”为宿命的人。
甚至于无根生可能后来才知道曾与自己短暂相爱的女子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孩子与他一样，出生后便丧母的相同遭遇，让他了无牵挂的心留下了一个印子。
但是孩子的生活过得还不错，他只是偷偷去看望了几次，必须得躲着其他人。
宝儿姐之前脑海中的记忆画面，可是有叫爹的场景。
这就说明其实当时的宝儿姐是知道冯曜的存在，而且感情……还不错？
搁玄幻小说之中，无根生就妥妥是天煞孤星的主角命格。
出生克母，被老道士收养，自学成才有了一身本领。
成年后有了妻子，妻子生孩子以后没有多久就早逝，冯宝宝如今也成了无根浮萍。
与三十五位兄弟结义以后，这些人的下场多半不好，只有寥寥几位抗住了。
亲近之人必遭厄运，这一刻板印象仿佛贯穿无根生的始终。
至于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兄弟了？
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渴求什么。
结义兄弟是自己选择的家人，有时候甚至超越了血缘的纽带。
甚至于三十六贼的结义，也是他最后一次突破命运束缚的尝试。
“所以，我外公在哪？”
“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冯宝宝这是从第二个人的口中听到了冯曜的名字，但是她反而对张怀义口中她的外公和母亲更为好奇。
虽然冯宝宝对情感问题理解不够深入，但是她能听出张怀义口中的故事中，谁才是对她好，视她为珍宝的人。
这也是张怀义想要达到的目的。
让冯宝宝离冯曜……离无根生这个家伙远一点。
“赵玥，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赵钱孙李的赵，王月的玥。”
“你外公的名字我并不知晓，但是大概……已经逝去了。”
“赵玥、赵玥…”
“外公…”
冯宝宝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给她取名为“宝宝”的人。
就在冯宝宝欣喜于得知了些许过往而开心的时候，张怀义身体很快覆上了金光，瞬息间化作一道白光。
他的身影直接划破了夜空，然后消失不见。
“诶！”
符陆赶紧喊道，但是以他的速度明显是追不上张怀义的。
望着还未完全离去的背影，符陆只能大声喊道。
“你家妹子在吕家！她的双手也留在了那里！！”
白色的闪电身影一顿，但是很快便消失不见。
符陆也很难察觉张怀义是否听到了自己所说的话。
如果张怀义听到了话，不知道能不能就端木瑛这个明知事不可为还意气用事的傻大姐救出吕家。
至于符陆为什么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张怀义。
原因有两点。
第一，看在王子仲的面子上，帮他老婆一把。毕竟传功之恩，能报就报。
第二，给曲彤制造一些麻烦，如今的刘大姐就算已经潜入吕家之中，未必已经获得双全手，毕竟算起来吕忠现在也才七岁。
双全手按吕良传给全性中人的表现来看，双全手确实是可以马上上手的本事。
但是其能发挥的上限取决于本人的性命修为以及对医术、特别是西医的了解。
如今这个时代，双全手达到后世的程度还是有点困难的。
所以张怀义所要面对的，只有吕家人而已，也不知道所谓的炁体源流对如今的张怀义的加持有多大，能不能一人挑一家。
唉，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的。
就比如说，宝儿姐以前是不是异人。
二十四节通天谷就是一个天然的修身炉，符陆猜测冯宝宝过去的时候，大概率并不是一名异人。
甚至于母族的所有人也都与异人无关，再加上无根生的刻意掩藏，所以江湖上对冯曜、对于冯曜相关的过去都没有能挖掘的。
如果符陆的猜测正确的话，冯宝宝变成异人的最初的模板就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就是冯曜自己。
而且，冯宝宝身上的种种迹象或多或少都有八奇技的影子，其他几位八奇技领悟者成为了冯宝宝的上根器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宝儿姐…”
“嗯？”
冯宝宝此时才仿佛清醒过来，看向符陆的眼中充斥着清晰可见的喜悦。
“开心吗？”
“开心。”
“开心就够了，既然又多了一些信息，咱们寻找的方向就更加清晰了。等咱们找到了你的故土，咱们一起去你家人的墓前祭拜一下。”
“那就是你的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