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没翻脸。
洗漱完，两人进了屋。
屋里灯泡亮着，光晕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裴九宸扯掉外套，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来。
停在宋舒绾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旧衬衫上。
这衣服，是他妈姚建英翻箱底找出来的。
说是从前谁剩的，没穿过，先让她将就穿。
“舒绾，明天我空着，带你去百货楼。”
话音落地，他等着她的反应。
宋舒绾正弯腰解鞋带。
听见这话，手一停，侧过脸看他。
右脚的鞋带刚解开一半，她停在那里，身子略略歪着。
“上百货大楼干啥？”
语气里没有质疑，也没有意外，只像随口一问。
“买几身新衣裳。”
裴九宸说得特别顺。
“你是院长，总不能老穿这身旧的吧？再说了，你连双新袜子都没添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医院发的布票，还有家里攒的，都够用。”
宋舒绾立马摆手。
“别别别，真不用。我衣柜里还有好几件呢，洗得干净，穿着也舒服。医院现在一堆事堆着，哪有工夫逛商场？”
她直起身，把左脚的鞋踢到墙根，又俯身去提右脚的鞋。
人挤人的地方，她光是想想就犯怵。
再说了，她一个来自22世纪的人。
对着这年头的的确良、劳动布，实在提不起劲。
裴九宸没废话，直接站起来，几步走到她跟前。
“不去不行。”
“就这么定了。明早八点，我在门口等你。天大的事，半天总能匀出来。”
嘿，又来了，这股说一不二的劲儿。
宋舒绾瞅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就纯买衣服？”
她问得直白，没绕弯子。
“对，只买衣服，你想挑啥就挑啥。”
裴九宸点头，怕她反悔，赶紧补一句。
“票都备齐了，布票、棉票、工业券，全在兜里。”
宋舒绾看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嘴边那点小别扭不知不觉就散了。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笑了笑。
得了，陪他走一趟呗。
“成，明早八点，不见不散。”
不过……有人惦记给你换新衣的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糟。
裴九宸一听她应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好，早点睡。”
宋舒绾没接话，脱了鞋，轻轻往床上一躺。
灯一掐，屋子黑得彻底。
第二天清早。
天刚蒙蒙亮，宋舒绾就拎着个旧布包进了方院长病房。
老爷子气色比昨儿强了点儿，人还是蔫儿蔫儿的。
可眼珠子亮堂多了，不迷糊。
她蹲在床边，一样样查血压、听心跳。
方夫人端着白边搪瓷盆推门进来，盆里热水正咕嘟冒汽儿。
她踮着脚往里走，生怕地板吱呀一声吵醒人。
一抬头，就瞅见裴九宸靠在门口墙边站着。
哟，这孩子来得比鸡叫还早？
莫不是专门蹲这儿等舒绾？
方夫人心里打了个转儿，脸上立马堆起笑。
宋舒绾刚给方院长掖好被角。
正想转身去瞧输液瓶还剩多少，裴九宸就迈步跨进门了。
伸手就接过她手里那杯水和毛巾。
嘿，这人还真是……
宋舒绾心里哼了声，也没拦着，由他去了。
方夫人把水盆搁桌上，凑近两步，乐呵呵打量他俩。
“哎哟喂，你俩这么一站，连影子都叠一块儿啦！九宸啊，今儿是专程来接我们舒绾下班的？”
宋舒绾正低头理方院长袖口那颗松了线的纽扣。
一听这话，耳朵尖腾地烧起来，指尖顿了一下。
纽扣线头缠住一点棉絮，她轻轻扯开。
上辈子她连相亲都没走过场，哪听过这种大白话？
裴九宸却眼皮都没眨，反而往前半步，把宋舒绾挡在自己身后半尺。
“方阿姨，昨天跟舒绾约好了，今天陪她办点事。我来接她。”
方夫人一看这架势，心底下更笃定了。
“行行行，快去快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医院有我守着，踏实！”
宋舒绾这才抬眼，飞快道：“方阿姨，我们走了。”
方院长靠在椅子扶手上。
“嗯……去吧。”
裴九宸也点头。
“方院长、方阿姨，慢聊。”
屋里头，方夫人转过身，冲老伴挤挤眼。
老头子也咧嘴笑了。
一出医院大门，俩人腿脚没停，直奔百货大楼。
裴九宸长腿一迈，三两步带她穿过人群，直杀到卖衣裳布料那一片。
到了柜台前，他刹住脚。
挑出一件浅蓝的衬衫，搭着件卡其色短夹克。
“这两件，摸着挺服帖，你看中不？”
宋舒绾扫了一眼，点头。
“就它俩吧，不挑。”
裴九宸见她答得比报菜名还快，一愣。
“这么爽快？”
“还要挑别的不？那条浅底儿、印着小花的也挺衬人……”
“不用啦，”宋舒绾直接摆摆手，“就这两件，蛮合心意的。再买点布吧，做两条裤衩子，再扯几尺软和的棉布，里衣也得换新的了。”
裴九宸见她语气干脆，就收了劝的话头。
行吧，先紧着这回，下回再补也不迟。
他应了一声，领着她转身往布料摊走。
宋舒绾瞄了几眼，利索挑中两块颜色清爽的料子，又指了指一卷米白棉布。
裴九宸立马把钱掏出来，连同攒了大半年、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票一并递过去。
售货员手脚快得很，哗啦啦扯纸、裁绳、打包。
衣服归一堆，布料另装一包。
俩人一手拎两个纸包，从大楼里挤出来。
刚迈出几步，忽地一声脆响。
不是打雷，是女人在吼人。
宋舒绾和裴九宸同时刹住脚，顺着动静扭头瞧。
不远不近，就在大楼门口台阶底下，围了一圈人。
圈子里站着个穿喇叭裤、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二十出头。
宋舒绾一眼认出来，田梅。
再扫一眼那骂人的女人。
眉眼确实像田梅，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横劲儿。
田慧。
宋舒绾心里门儿清。
田慧嘴没停，一句比一句狠。
“脸呢？要不要了？！我早跟你讲清楚，离他远点！你倒好，背地里偷摸约会？胆肥了啊？看我不抽你两巴掌，醒醒脑子！”
边上人越聚越多，有人捂嘴笑，有人摇头叹气，还有人悄悄扯同伴袖子。
宋舒绾眉头拧成疙瘩。
光天化日，在医院眼皮底下这么撕扯？
她没多想，抬腿就往人群里走。
裴九宸也早瞧见了。
田梅家里那档子事，他早打听过，根子就在这姐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