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府衙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三根,换了两回灯芯。
陈远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四张裁开的黄麻纸。
右手执笔,左手压着一本巴掌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州军徒河—高唐战役阵亡及重伤名录”,墨迹还没全干。
他在誊抚恤单。
每一行,姓名、籍贯、军衔、阵亡时间、家中亲属。
每一笔抚恤银两后面跟着一个括号。
括号里注明了该给现银还是折粮,是寄往齐州本家还是托驿站转交别处亲眷。
“长枪兵王二牛,齐州临淄人,妻刘氏,子一,七岁。阵亡于徒河北岸。抚恤银十二两,另拨口粮三石,由齐州府库按季发放。”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
不是字难写。
是他每写一个名字,都要翻一遍册子里对应的页码,核对伤亡登记和家属信息有没有出入。
已经写了两个时辰。
案角堆着七八张写废的稿纸。
有的是数字算错了重来,有的是籍贯对不上。
某个士兵登记的老家在博兴,但伤亡册上记的是高苑。
两个地方隔了四十里,驿站走的是不同的路线。
抚恤银送错了地方,家属就得多等半个月。
陈远不打算让任何一家多等。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
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
停了。
木筱筱端着铜盆站在门外。
盆里是给殿下备的热水,刚从灶房打的。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本打算加快脚步。
但她偏了一下头。
窗棂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把书案前那个影子投在窗纸上。
影子微微弓着背,右手悬腕,正在写字。
偶尔停下来翻册子,翻完继续写。
没有人在旁边伺候。
胡严被他打发去巡夜了。
张姜不知道滚哪儿喝酒去了。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盏快烧到头的油灯。
木筱筱在门口站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
铜盆里的水凉了一层。
她想起白天后院里的事。
那个人蹲在梅树前,从殿下手里把剪子抽走,四刀下去,干干净净。
动作里头没有一丝讨好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表现的痕迹。
就像顺手帮邻居修了个篱笆。
然后她又看了看窗纸上的影子。
这个人刚灭了三万铁骑。
现在在算一个普通长枪兵的抚恤银该发十二两还是十三两。
木筱筱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自己的倒影。
嘴巴瘪了瘪。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热水搁下。
在灶台边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粗瓷碟子。
碟子里装着十几颗蜜饯。
是高唐府本地产的青梅渍,用蜂蜜腌过,酸甜的。
灶房伙夫探过头来瞄了一眼:
“木姑娘,那是崔大人的——”
“借的。回头还他两碟。”
木筱筱端着碟子走回书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陈远抬了下眼皮。
木筱筱把蜜饯搁在案角,离墨迹远的那一侧。
手收回来,往身后一背。
“侯爷提提神。”
声音压得很低,比她平时说话的音量小了至少一半。
说完掉头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撵。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陈远看了看案角那碟蜜饯。
拿起一颗,扔进嘴里。
酸。
然后是甜。
陈远嚼了两下,重新拿起笔。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次日清晨。
崔守备抱着三本兵书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撞上了正往外走的胡严。
两人差点脑袋对脑袋磕上。
崔守备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把怀里的兵书抱紧了些。
三本书垒在一起有小半尺厚,最上面那本的封皮都翻毛了。
“崔大人找侯爷?”
胡严扫了一眼那几本书,嘴角微动。
“啊……是,老朽有些……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请教侯爷。”
崔守备的措辞极其考究。
胡严侧身让路,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崔守备弓着腰进了书房。
两刻钟后,他又弓着腰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是失望,一半是比失望更大的震动。
火器造不了。
陈远说得很直白。
“虎蹲炮的炮身用的是青铜合铸,铜锡比例、炮膛壁厚、药室容积,差一分就炸膛。”
“大周现有的铸造工艺,连火铳的铳管拉膛都做不到。”
“强仿的结果只有一个——炮没炸着敌人,先把自己人炸成碎片。”
崔守备的指头攥着兵书的书脊,关节发僵。
他打了三十年仗,头回觉得自己看了三十年的兵书全是废纸。
但陈远没让他空手走。
一卷工笔绘制的图纸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案上展开。
高唐府城防改良图。
壕沟加宽加深的尺寸,拒马桩的新排布方式,城墙薄弱段的加固方案。
甚至连城门洞内加装第二道闸门的铰链结构都画了出来。
线条干净,标注清晰。
是连夜画的。
崔守备捧着图纸的手直哆嗦。
他仰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张了三次嘴,憋出一个字。
“跪——”
“免了。”
陈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照着修就行,费用从战利品里支。”
崔守备抱着图纸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把图纸摔地上。
胡严眼疾手快从旁边捞了一把。
老将涨红了脸,抱着图纸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值房。
午后。
后院小亭。
高唐府这座知府后宅的凉亭不大。
四根木柱撑着个八角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椽子。
围城那几天的流矢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凿了个箭孔,木屑还没清理干净。
陈远和柴琳隔着石桌对坐。
桌上一壶茶,两盏。
话题从高唐府的战后重建开始,说了半个时辰。
城墙修缮、流民安置、粮草调拨、商户补偿。
一桩桩一件件,两个人像在过账。
柴琳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
她对政务的熟稔程度超出陈远的预期。
每一项她都能说出大致的预算和工期。
甚至能指出哪些环节容易被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本事。
茶续到第三盏的时候,话题转了。
陈远放下茶盏,靠着亭柱,左腿搭在右腿上。
“殿下觉得,这仗打完之后,北疆会怎样?”
柴琳端着茶盏,没喝。
“戎狄三王子全军覆没,大王子柯颌罕的势力会趁机吞并三王子的部众。”
“草原上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短期内无力南侵。”
“那大周呢?”
柴琳沉默了两息。
“朝堂上,你的战报会让很多人坐不住。”
“枢密院会要火器的配方。”
“兵部会要你的练兵之法。”
“户部会查你齐州的赋税去向。”
她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会上折子弹劾你拥兵自重。”
陈远看着亭外那盆修剪过的枯梅。
新芽还没冒出来,但花苞鼓了一圈。
“殿下看得很清楚。”
“所以呢?”
柴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打算怎么应对?”
陈远收回视线。
他看着柴琳的眼睛,语气跟刚才讨论修城墙用几号砖没什么两样。
“不应对。”
“大周的气数已经尽了。”
“这高唐府,我这次来,就是要拿下的。”
亭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风从院墙上方刮过,吹动那盆枯梅的新枝,沙沙响了两声。
木筱筱端着果盘站在回廊拐角处。
她没听清。
但她看见了柴琳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亭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木筱筱以为两个人是不是睡着了。
柴琳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漂浮的半片茶叶。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释然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像是一道答案揭开之前已经猜到了底牌,揭开之后反而松了口气。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铜制令牌。
虎头纹,背面铸着“高唐郡守”四个篆字。
代表这座城池最高军政权柄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