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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7章:做一件事会有很多妖魔鬼怪
    当“永昌”机械厂那根巨大的烟囱,终于不再冒烟,当机床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厂区陷入一片死寂时,围在厂外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胜利般的欢呼。

    孙浩站在人群前,举着铁皮喇叭,脸上洋溢着亢奋的红光,大声喊道。

    “工友们,乡亲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力量!”

    “这就是清流的铁拳,任何顽固的堡垒,在醒悟的百姓面前,都不堪一击!”

    “‘永昌’的停产,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让苏州所有藏污纳垢的工厂、商号,全部停下来,停下来,才能彻底清洗,停下来,才能迎接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苏州!”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很远。

    人群中,那些真正被蒙蔽、被煽动的青年文书,以及部分底层百姓,跟着激动地呼喊。

    而混杂在人群里的其他伪装者,则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悄悄记录着现场的情况,准备向上面“报功”。

    真正的“青年复社”苏州分会成员,如秦奋、阿强、小芸等人,此刻却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

    他们最初响应“清流”,是为了惩治贪官污吏,扫除社会不公。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掌控。

    秦奋挤到孙浩身边,压低声音,焦急地开口。

    “孙浩,这不对,冯工程师是技术人才,厂子也没查出什么实据,怎么能强行让人停产?兵工作坊那边的订单怎么办?厂里百十号工人没了活计,家里怎么过?”

    孙浩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中带着讥诮。

    “秦奋同道,你的思想哪里去了?”

    “冯某人是技术人才不假,但他为谁的技术,是为旧的势力关系服务的技术!”

    “厂子没查出实据?那是他们藏得深,我们正要趁停产,彻底清查,至于兵工订单、工人吃饭......那是小事。”

    “革新,总要付出代价,不停产,不足以显示我们肃清污浊的决心,不让那些旧阶层感到切肤之痛,他们怎么会乖乖交出权力和利益,你这样心软,反而证明了一批人的软弱性和动摇性!”

    “你!”

    秦奋气得脸色发白。

    “我们‘清流’的宗旨是反贪墨,是维护公平,不是胡乱冲击生产,不是制造混乱,你这样做,会把‘清流’的名声搞臭的!”

    “名声?”

    孙浩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让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

    “秦奋,我看你是被那些旧官僚、旧东家收买了吧?”

    “还是你本身就出身有问题,所以对他们抱有同情?”

    “革新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你看看周围!”

    他指着群情激奋的人群。

    “这才是真正的民意,真正的清流,就要顺应这样的民意,敢于打破一切老旧的规则,你如果怕了,软了,就趁早退出,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妨碍革新!”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和攻击性,立刻将秦奋置于“立场有问题”、“同情贪墨官吏”的尴尬境地。

    周围不少被煽动起来的人,看向秦奋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和不满。

    阿强和小芸想帮秦奋说话,也被几个伪装者和被鼓动的人七嘴八舌地顶了回来,扣上“保守”、“破坏里长倡导查证”的帽子。

    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在狂热的浪潮和精心设计的污名下,显得如此无力,如此孤独。

    混乱并未止步于“永昌”机械厂。

    在孙浩等伪装者的有意引导和背后势力的推波助澜下,冲击的浪潮迅速向苏州其他重要产业蔓延。

    口号也在悄然升级、变质。

    从最初的“反贪墨,清污吏”,逐渐变成了“清算所有欺压百姓的阶层”、“撕裂一切旧秩序”、“彻底改造工商业”。

    打击面无限扩大,任何与旧民会、旧启蒙会、旧官府有过正常业务往来,或者雇佣关系稍显传统,乃至只是规模较大、利润较好的工坊、商号,都成了“可疑对象”和冲击目标。

    扬州,最大的“丰泰”盐场。

    盐场管事被一群自称“淮南清流纠察队”的人强行带走,理由是他岳父的表兄曾在旧盐运衙门当过书办。

    盐场生产顿时陷入混乱,关键的卤水调度、结晶火候无人掌握,几个盐池面临报废风险。

    淮盐供应骤然紧张。

    佛山,“合兴盛”铁厂。

    厂主因早年曾给民会广州分会捐过一笔“赈灾款”,被扣上“贿赂民会,垄断铁料”的罪名。

    一群“青年文书”冲进厂里,驱散工匠,封存炉窑。

    铁厂停产,导致周边数十家依靠其生铁和铁器的小作坊、农具铺也断了货源,匠人失业。

    松江,著名的“万源”布坊。

    布坊聘请了几位从苏州、杭州高薪请来的老师傅,负责关键的提花和印染技术。

    这几个老师傅因为技术好,脾气大,平日与坊里一些本地学徒有些摩擦。

    伪装者趁机煽动学徒,指责老师傅是“旧行会余孽”、“技术霸权”、“欺压本地工人”,鼓动学徒“造反”,将老师傅揪出工房论罪。

    布坊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瞬间瘫痪,大量订单无法交付。

    类似的情景,在江宁的织造局、芜湖的米市、景德镇的瓷窑、乃至广州的十三行附近,不断上演。

    口号越来越响,手段越来越激烈,打击面越来越广。

    许多原本只是有些小毛病、或者仅仅是因为身处其位而难免有些瓜葛的工商业主、技术骨干、管理人才,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扣上各种帽子,拖走关押,产业也随之停顿。

    生产的停顿,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开始引发连锁反应。

    漕运上,几处关键码头因为管事的“把头”被抓,装卸工人被煽动起来“清算”,导致漕船积压,货物无法及时转运。

    南方急需的北货,北方倚重的南粮,运输开始出现延误。

    市面上,因为许多商铺作坊停产,货源减少,一些生活必需品如铁器、棉布、食盐的价格开始出现波动,虽然还不算剧烈,但敏感的商人已经开始囤积居奇,普通百姓则感到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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