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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2章:你什么时候死
    下一本是西南矿务的折子。

    满纸都是需天工院速派发动机,说旧机器耗煤太凶。

    但附件里夹着张模糊的图纸,分明是当地官员想把新机器拆了研究,好自己开黑作坊。

    还有东南的急报,说化肥厂投产了,可粮食产量还是上不去。

    魏昶君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当地贵族暗中抬高地租。

    他冷笑,这哪是缺化肥,是有人想把肥水流进自家田。

    魏昶君盯着墙上那幅《红袍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

    青旗代表工会,红色的旗是工厂,可现在好些旗子开始褪色了,就像那些嘴上喊革新,心里算私账的官员。

    他想起张居正。

    当年那位首辅推行一条鞭法时,多少地方官也是这样阳奉阴违。

    等人一死,新法立马成了废纸。

    现在这些催拨款的、要机器的、报困难的,说不定正巴不得他累死在书案前,所以才每一点细微事务都要他来决断。

    夜更深了,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魏昶君摊开张新纸,墨迹晕开时像团化不开的迷雾。

    他写下准拨二十台,又添上由工会自管。

    笔尖重重一顿,墨点溅在自管二字上,像盖了枚血印。

    奏疏一批便是深夜,魏昶君扶着书案慢慢直起腰,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了。

    他抓起凉透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墙上挂的部门名录。

    “启蒙部......”

    他指尖虚点着第一个牌子。

    眼前闪过几名各省启蒙师那些脸,这些老家伙有的是把儿子塞进典籍司等各地的,现在整天抱着昔日古训教训寒门学子。

    该让他去真腊国教野人认字,尝尝瘴气是什么滋味。

    目光移到红袍外交时,他冷笑出声。

    郑祖以前也是跟着红袍起家的,靠着十年征战积攒的人脉,把持海外商路十几年,连使团带的茶叶都要抽利。

    该打发他去渤泥国啃椰子,让那个在码头上混大的副手接位。

    茶壶底磕在案上哐当一响。

    魏昶君想起民部周愈才麾下几名副手上次奏报灾情时,袖口露出的金丝缠枝纹,那可是前明宰相才准用的规制。

    这几个官吏或许从未贪墨,但人都是有野心的,他们没有,他们的下一代难道便当真不会从他们手中借一借权势?

    还有天工院接替刘方权力的几个副院长,仗着是红袍军老人,把持新技术推广,连炼钢新法都敢扣着拖延流程,这种事魏昶君不是不知道。

    彼时他捏着个茶杯盖,盘算着该把这些人放到到暹罗修水渠去。

    窗纸透进晨光时,他忽然咧嘴笑了。

    想起粮仓司那个总蹲在墙角吃饭的陈主事,寒门出身,记账时连个墨点都不舍得浪费。

    还有天工院整天泡在匠坊的赵郎中,为改个发动机能两三天不睡觉......“该换血了。”

    魏昶君指尖点着桌案,让根深蒂固的一批老人去南洋晒太阳,让穷小子们来掌印把子。

    他抓起朱笔在南洋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墨迹晕开像新鲜的血渍。

    与此同时。

    福州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里,梅雨天的潮气把青砖墙洇出深色水痕。

    郑廉坐在竹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酸枝木茶几,漆面早已被摸出包浆。

    窗外榕树的气根扫过窗棂,沙沙声像极了他心底的算计。

    这位福建左布政使身上穿着洗褪色的五品鹭鸶补服,袖口磨出毛边却舍不得换,他得让朝廷看见自己清廉。

    “咳......咳咳......”

    郑廉突然对着空屋子学起魏昶君的咳嗽声,学完自己先笑了。

    他起身从博古架暗格摸出本族谱,指尖划过郑氏子孙永享禄位八个描金大字。

    书页间还夹着张地契,是去年暗中置办的闽侯田庄。

    雨水顺着瓦沟滴进接水的陶瓮,叮咚声让他心烦。

    郑廉踱到案前,盯着自己写的克己奉公横幅冷笑,这字还是魏昶君亲笔题的,如今墨色都淡了。

    “里长啊......”

    他对着北方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脸上却带着讥诮。

    “您可要保重身体。”

    话音未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若按新法,将来竟要与贩夫走卒的子弟一同去边陲建设。

    更漏声传来时,郑廉突然把族谱锁回暗格。

    他从柜底翻出件打着补丁的旧官袍,仔细抚平褶皱。

    明日要去视察灾民棚,这身行头正合适。

    铜镜里映出他消瘦的脸庞,眼神却像饿狼盯着猎物。

    雨下得更大了。

    郑廉一个人在黑暗中咬牙,蒙上被子,片刻后化作一声冷笑。

    “里长啊,你什么时候累死?”

    “你是年轻,等你寿终正寝至少要两三代人,但若是累死呢?”

    “你得了为民操劳一生,呕心沥血的称号,我们也能得些实惠啊......”

    另一边,南直隶,金陵城西秦淮河畔,一座挂着竹韵轩牌匾的宅院隐在潇潇夜雨中。

    水榭里丝竹声隔着雨幕飘出来,偶尔混着几声笑。

    民部赵守廉捏着青玉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圈。

    他对面坐着漕运总督钱益,正用银签子慢条斯理地剔着烛芯。

    紫檀木案上摆着冰镇杨梅,红艳艳的果肉渗出汁水,像血滴在雪白瓷盘里。

    “听说里长昨夜又咳了。”

    赵守廉突然开口,眼睛望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影子。

    他腕间沉香手串随动作散出幽香,袍角暗绣的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钱益嗤笑一声,银签子戳进烛泪。

    “天天批奏折到三更,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他拈起颗杨梅,汁水染红指甲。

    “前日青石子又查抄了浙江布政使的表侄。”

    两人同时沉默,雨声里传来远处画舫的歌女唱曲。

    “......且尽生前酒,莫叹身后名......”

    赵守廉突然放下酒杯,酒水溅到钱益袍角上。

    “凭什么?”

    他喉结滚动。

    “老子跟了红袍军十几年,提着脑袋给他们算账,如今连给儿子置个书院都要偷偷摸摸。”

    抓起酒壶直接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滴在绣金蟒纹上。

    钱益慢悠悠擦着指甲。

    “等吧,等那位圣人累死在书案上......”

    “呵!”

    赵守廉冷笑。

    “等改朝换代那天......”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来。

    钱益起身整理衣冠,玉佩叮当乱响。

    “明日还要去视察赈灾施工现场。”

    水榭重归寂静时,赵守廉盯着案上那盘杨梅。

    他突然抓起盘子砸向墙壁,红汁在白墙上炸开如血瀑。

    侍女闻声赶来,只见大人正弯腰拾起碎瓷,口中喃喃。

    “该换盘新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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