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老者，目光平静，却又仿佛穿透了老者，看向更深处的某种存在。

    汪海端着那碗热汤，没有喝。

    他只是在听。

    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将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玄天观的老道。

    青田县的老者。

    云梦镇的店小二。

    草原上的牧民。

    以及眼前这个北荒的老人。

    每一个人都那么真实。

    每一个世界碎片都那么完整。

    每一次【界域穿梭】都落在这片大地的另一个角落。

    汪海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碗热汤上。

    汤是热的，冒着袅袅白气。

    碗是粗陶的，边缘还有一处细小的缺口。

    他甚至能闻到汤中飘出的肉香，那是某种野兽的骨肉熬煮出的浓郁味道。

    一切都是真的。

    触觉是真的，嗅觉是真的，听觉是真的。

    但......

    汪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但，正因为太真了，才显得假。

    一个隐居六十年的老人，独居在这千里冰封的北荒，屋中却一尘不染，碗筷整洁如新。

    一个自称从未见过外人的老人，看到他这个“突然出现在千里无人烟的荒原”的陌生人，竟然只是最初的惊讶，然后就如此自然地接纳了他，请他进屋，给他端汤，讲述那些年轻时的见闻。

    没有警惕，没有怀疑，没有追问。

    汪海本能地感觉不对劲。

    可惜他迟迟找不到破绽。

    忽然，汪海脑中，一道念头闪过。

    一切都可能是假的。

    山川可能是假的，城池可能是假的，那些他问过话的农人、士卒、店小二、牧民......都可能是假的。

    但有一件事，不会假。

    【恩典】。

    这个从他穿越之初就存在、伴随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天赋，是他最根本的倚仗。

    【恩典】特性3：你能洞察被你治疗过的生物的所有信息。

    这个特性，从未失效过。

    若是能够瞒过【恩典】的探测......

    那说明对方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也没有反抗的必要了。

    直接躺平等死就行。

    汪海睁开眼。

    看向眼前这个还在絮叨的老人。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柔和的金光。

    那光芒微弱却温暖，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治疗术】。

    最低级的、最初级的、连一个普通人都能承受的治疗术。

    指尖轻点。

    金光没入老人体内。

    老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颤，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那双浑浊的眼中，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原本布满老年斑、青筋暴起的手，此刻竟然隐隐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润。

    “这......这是......”

    老人抬起头，看向汪海，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

    “莫非您是......仙人？”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

    而汪海，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汪海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那里，有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字迹。

    【治疗生效，目标生命值+3。】

    仅此而已。

    没有信息反馈。

    没有任何关于这个老人的来历、身份、种族、修为的信息。

    什么都没有。

    汪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终于......

    露出破绽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越过眼前这个还在虔诚跪拜的老人，望向木屋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不用装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间狭小的木屋中回荡。

    老人愣住了，抬头看他，满脸茫然。

    “仙人，您在说什么？”

    汪海没有理会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和这个老人说话。

    他是在和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说话。

    那个能构建出如此真实、如此完整、如此自洽的世界的存在。

    那个让他五次【界域穿梭】都无法脱离这片天地的存在。

    那个此刻，或许正透过某个角落，静静观察着他的存在。

    “你已经露出破绽了。”

    汪海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是假的。”

    老人脸上的茫然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汪海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能听到。”

    汪海的目光扫过木屋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原，扫过天空中那轮惨白的太阳。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也不知道你把我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但既然你能创造出如此真实的世界，能让我五次穿梭都无法离开，你肯定比我强大。”

    “强大得多。”

    他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在看着我——”

    “出来，聊聊？”

    沉默。

    木屋中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以及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

    没有任何回应。

    汪海等了三息。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是不打算主动现身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的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汪海看着他，眼神平静。

    “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法了。”

    他抬起右手。

    银光闪烁。

    【诸界裁决之刃】那狰狞的刃身缓缓浮现，银色的刃锋流淌着破灭与审判的冷光。

    老人瞳孔骤然收缩，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仙......仙人饶命！”

    汪海没有看他。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声音依旧平静。

    “我不知道屠杀这个世界有没有用。”

    “不知道杀掉这些你创造的‘人’，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但不管有没有用，我都会去做。”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离开这里的方法。”

    他顿了顿。

    “十秒钟。”

    “十秒钟后，我会杀了眼前这个老人。”

    “然后，我会走出这间木屋，一路向北——”

    “杀光我遇到的每一个人。”

    “屠灭每一座城池。”

    “摧毁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每一片森林。”

    “直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活物。”

    “直到你出现为止。”

    话音落下。

    木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以及老人那惊恐到极致的、压抑的喘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任何回应。

    汪海握紧神刃，刃锋缓缓抬起，对准老人的眉心。

    老人的身体抖如筛糠，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息。

    五息。

    六息。

    刃锋越来越近。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木屋。

    七息。

    八息。

    九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