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眼底闪过精光,脸上却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同志这么热心,那我就去试试,不管成不成,都谢谢这份心意。”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板上挂着社长室的牌子。
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墨水味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两个对开的大书柜塞满了文件和报纸,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着深刻的鱼尾纹,正拿着钢笔在一份清样上圈圈点点。
“社长,这位是招商局的沈同志,是有关开发区宣传的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年轻人把人带到,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听到招商局三个字,施康扬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审视着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干部。
“施社长好,我是沈家俊,现任招商局局长。”
沈家俊主动上前,伸出右手,姿态不卑不亢。
施康扬站起身,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招商局……我知道这个单位,赵书记在会上提过好几次。”
施康扬示意沈家俊座,自己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诧。
“只是没想到,沈局长竟然这么年轻。咱们县里的干部队伍,看来是要大换血啰。”
“施社长过奖了,年轻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这就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多把把关、多指点指点。”
沈家俊坐姿端正,话锋转得极其自然。
“其实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开发区的事。咱们县要搞活经济,这第一炮必须得打响。”
“我看了咱们《红旗日报》前几天的版面,关于开发区政策的宣发非常及时,赵书记私下里也提过,报社的觉悟高,跟得上形势。”
施康扬那张紧绷的脸上果然露出了几分笑意,身子也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是自然。赵书记这次决心很大,要把那一带搞成经济特区似的一块试验田,我们作为党的喉舌,宣传工作必须冲在前面。”
“只要政策到了位,老百姓理解了,你们的工作才好开展嘛。”
“太对了!”
沈家俊一拍大腿,顺杆往上爬。
“有报社这杆大旗在前面挥舞,我们在
“施社长,这不仅是帮了我的忙,更是帮了全县经济建设的大忙。”
气氛烘托到了位,两人之间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不少。
施康扬扶了扶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家俊。
“沈局长,我看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感谢我们吧?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直无妨。”
沈家俊也不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施社长慧眼。除了感谢,我是想给双骏石子厂打个广告。”
“双骏石子厂?”
施康扬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我知道那个厂子,动静闹得不。不过,据我所知,你们是跟县交通局联合搞的吧?”
“既然背靠大树,县里的路桥工程肯定首选你们,这是板上钉钉的买卖,有必要花冤枉钱?”
沈家俊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施社长,县里的工程确实能吃饱,但吃不好,更吃不长久。”
“我们要搞开发区,目光就不能只盯着县里这一亩三分地。”
“我想把双骏石子的牌子打出去,卖到市里,甚至卖到省外去!这叫主动出击,抢占市场。”
这番话太超前,听得施康扬一愣一愣的。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脸上露出为难。
“理是这个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
施康扬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文件。
“我在报社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听过给私人企业,或者这种挂靠企业打商业广告的先例。”
“报纸是严肃的,上面印的都是政策方针、先进事迹。”
“登你们卖石头的广告?这要是被上面怪罪下来,那是犯政治错误的。”
沈家俊敏锐地捕捉到了施康扬眼中的犹豫。
而且,他更清楚这些事业单位如今的窘境。
“施社长,凡事都有第一次。改革嘛,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而且,我不白登。这广告费,我按版面算,给现钱。”
“这笔钱完全可以作为报社的创收,入咱们社里的公账。”
施康扬的眼皮子明显跳了一下。
沈家俊乘胜追击,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略显陈旧的办公桌椅。
“我知道咱们报社虽然名头响,但日子过得紧巴。”
“县里财政紧张,拨款总是拖拖拉拉,听社里职工去年的福利到现在还没发全吧?”
“如果报社能通过广告业务自给自足,减轻财政负担,不用伸手向上面要钱。”
“您,县领导是会怪罪,还是会高兴?”
“施社长,您是文化人,眼光肯定比我长远。”
沈家俊沉吟片刻。
“县里的改革春风已经吹起来了,往后走,我们双骏石子厂这样的企业只会越来越多。”
“大家都要吃饭,都要做生意,都要抢市场。到时候,谁的声音大,谁就能活得好。”
“而这最好的扩音器,除了咱们《红旗日报》,还有谁?”
这番话精准地敲在了施康扬的心坎上。
财政拨款日益缩减,报社这几十号人要吃饭,光靠那点死工资,人心都要散了。
如果真能开个口子……
施康扬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
“这笔钱……”
“这笔钱就是报社的救命钱,是改革的排头兵红利。”
沈家俊补上了最后一块砖。
施康扬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犹豫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行!既然你沈局长有这个胆识,我施某人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但这事儿毕竟敏感,咱们得讲究个策略。”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中缝,或者是版面最下方的角。绝对不能上头版,也不能占主要新闻版面。”
“字号要控制,内容必须经过我们严格审核,不能有半点资产阶级浮夸风。”
“没问题!一切听社长安排,我们要的就是个露脸的机会。”
沈家俊答应得干脆利,紧接着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本子。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在想,能不能麻烦施社长牵个线,帮我联系一下市里的几家兄弟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