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宋缺才仿佛回过神来,盯着顾少安说道:「你的剑道,到底达到了什麽层次?
」
不仅是宋缺,一旁的宋智以及石之轩此时也一同看向顾少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几人中,宋智本身也是剑道第二境的高手。
石之轩虽然并未入剑道或刀道,可作为魔门邪帝,武道见识自然也非常人能比。
因此,两人清楚方才顾少安与宋缺之间的比拼并非是武学招式的比拼,而是自身剑道和刀道的比拼。
而宋缺已经是刀道第三境人刀合一的层次,可面对顾少安时,近乎於处於被碾压的状态,顾少安的剑道境界,自然也让他们好奇。
顾少安闻言,手中那根竹筷轻轻一转。
「剑道第四境。」
声音很平静。
可这句话落入宋缺三人耳中,却无异於在本就不平静的心湖之中,再度投入了一块巨石。
宋智眼皮猛地一跳,脱口道:「人剑合一之上,还有第四境?」
石之轩目光微凝,眸中亦闪过一抹异色。
顾少安抬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道:「武道也好,刀道也罢,剑道亦然,前人所知,不过是前人所见,不是看不见前路,便意味着前路不存在。」
「剑道第三境,岂会只是剑道的终点,而人刀合一,也绝非刀道至极。」
面对顾少安所言,宋缺深深吸了口气然後放下手中的断筷,沉声道:「还望顾公子指点。」
说话时,此时的宋缺身上的锋锐之气尽数收敛,态度诚恳。
一边的宋智以及石之轩亦是如此。
尤其是宋智,更是背部挺直,神色肃穆。
朝闻道夕死可矣。
对於宋缺,宋智以及石之轩这样的天人境武者而言,想要在实力以及武道上获取到一点的提升,难度都远非低境界的武者能想。
更别说涉及到剑道这样的东西。
即便是石之轩并未修行剑道以及刀道,但若能知晓剑道之上更高的层次,同样也能够帮助石之轩触类旁通。
对此,顾少安也并未隐瞒,徐徐开口。
「剑道前三境,说到底,仍旧是在修己身。」
「第三境人剑合一,也是以意御剑,剑与念合,念与人合。到了这一步,手中有剑,心中有剑,出手之时,精气神圆融如一,已可称宗师人物,刀道亦是如此。」
说着,顾少安目光扫过宋缺。
「宋家主的刀道,便在这一层次之中,且已经走得极深。」
「刀即是人,人即是刀,故而一念起时,刀势自成,举手投足之间,皆有斩断一切之锋芒。」
听着顾少安的话,宋缺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顾少安继续道:「只是到了第三境,虽已能称得上超凡脱俗,却依旧有一个最大的限制。」
宋缺眸光一凝:「愿闻其详。」
顾少安缓缓道:「人力终有穷尽,哪怕再惊才绝艳,再如何打磨自身武道,归根结底,也仍旧只是一个人。
「」
「一个人的意志再强,也终究有限。」
「所以第三境武者再强,依旧脱不开「我以我道压人」这个范畴。」
「刀意再盛,剑意再强,也是在以自身之力,强行凌驾於外物之上。」
说到这里,顾少安微微顿了一下。
随後,他抬起手,指了指亭外。
「可天地不是死物。」
「风在动,云在行,草木有生灭,山河有起伏。甚至连一个地方的气运流转、人心起落,都有其自身的规律。」
「若武者能够从「以己身驭兵刃」,再走到「以己心合天地」这一步,那麽所施展出来的,便不再只是自己的道。」
「而是借天地之势,行自身之剑。
「这,便是第四境。」
话音落下时。
亭中几人,竟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因为顾少安这一番话,已经不再只是简单地阐述武道境界,而是在直接点明一条更高层次的道路。
尤其是宋缺。
他习刀多年,心志纯粹,所求所证,本就是刀道极致。
此时此刻,听着顾少安口中的这些话,他只觉得自己心中那扇原本始终朦胧不清的大门,像是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
可门後透出的那一丝光,却已足够让他看见一个前所未有的天地。
半晌。
宋缺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起先前,竟低沉了几分。
「顾公子的意思是,第四境已不是人剑合一,而是天与剑合?」
顾少安闻言,眼中倒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赞许。
「不错。」
亭中一时再度安静下来。
风灯摇晃,光影浮动。
数息後,宋缺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将方才那一战带来的余波压了下去。
「难怪方才面对你的剑道,我体内的刀念完全处於被压制的状态。」
闻言,顾少安摇头道:「若只是寻常剑道第四境,虽然能够压过刀道第三境,却不可能如此彻底。」
宋缺开口道:「不知顾公子的剑道第四境,是什麽样的境界?」
「顾某现在所处的剑道境界,名为天剑境。」
听到顾少安所言,一边的宋智还有石之轩的面色也多了几分微妙。
毕竟宋缺外号「天刀」,顾少安现在的剑道境界却是名为「天剑」,这听起来,总有一种挑衅的味道。
宋缺则是神色如常,询问道:「何为天剑境?」
迎着几人的目光,顾少安抬起右手,食指轻抬。
抬起的指尖却像是自然而然地牵引住了这一方天地间某种难以言明的韵律。
随後,亭子边上悬着的一盏烛火,火苗忽然轻轻一晃。
紧接着。
那摇曳的火焰之中,竟有一丝火意像是被无形之力剥离出来一般,自灯盏之中缓缓飘起。
那一丝火意不过发丝粗细,初时还只是微弱的一缕,然而才离开灯芯不过半尺,便在半空之中迅速拉长、凝实。
原本虚浮跳动的火光,在这一刻竟仿佛拥有了锋锐的轮廓,转眼之间,便凝聚成了一缕细若柳叶的赤色剑气。
那剑气静静悬於顾少安指侧。
虽只是一缕火意所化,却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其中锋芒逼人。
仿佛只要顾少安心念一动,它便能轻易割裂空气,洞穿金石。
与此同时。
亭中四周原本还在缓缓流动的劲风,也在这一刻有了变化。
先是顾少安衣袖边缘轻轻扬起。
随後,他指尖周围的空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扭曲起来。
一缕缕夜风自亭外汇聚而来,从四面八方向着顾少安右手周围盘旋聚拢,速度越来越快。
风声初时尚轻,转瞬之间,便渐渐带上了一丝细微而尖锐的啸音。
那声音很轻。
却像是数柄无形利刃在空气中缓缓摩擦。
下一刻。
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风,竟在顾少安指尖周围被压缩、拉长,慢慢凝聚出了如剑刃一般的轮廓。
细长的风刃在半空中成形,边缘透明,近乎不可见,可正因为如此,才愈发显得危险。
它们悬浮於顾少安手边,微微震颤着,震颤之时,四周空气都被割开一圈圈细密波纹,发出嗤嗤轻响。
那并非单纯的劲气外放。
而是风本身,在他的掌控之下化作了剑。
随後,天地之势,天地之力也在这一刻被顾少安的剑念牵动,在顾少安的指尖周围凝聚成为剑气。
几道不同的剑气悬浮於他指尖之前,在夜色与灯火之间微微流转。
烛火轻摇,风声低啸,空气中不断荡开一层层透明波纹。
画面诡异而瑰丽。
明明顾少安只是坐在桌边,抬起了一根手指。
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他已经将这一方亭中的天地万象,尽数拢入了掌中。
而就在几人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的时候。
顾少安终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依旧平静,「风云为剑,天地为剑,入目所见,皆可为剑,念生而剑成,是为天剑。」
宋智呼吸一室,後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冷汗。
石之轩眼神幽深,自光紧紧盯着顾少安指尖那一缕缕剑气,脸上原本从容而复杂的神色,此刻也终於彻底化作凝重。
至於宋缺。
他手中仍握着那半截断筷。
可此时此刻,他却像是根本忘了手中之物,只是定定看着顾少安,眸光深沉,胸腔之中气机翻涌不休。
因为只有真正走到他这个层次的人,才更明白顾少安方才这几句话意味着什麽。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剑招。
甚至不是单纯的剑道境界。
而是一种真正将自身之念,融入天地万象,以天地万象为剑的道路。
也正因如此。
方才顾少安那看似随意的一筷,才会让他生出面对整片天地的错觉。
夜风拂过亭中。
顾少安抬着手,几缕剑气仍静静悬於他的指尖之前。灯火映照之下,让宋缺的眸光越发的明亮和热切。
几息後,宋缺询问道:「所以,我刀道再进一步,也能够达到顾公子这样的程度?」
这一次,顾少安回答得很乾脆。
「不能。」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宋缺的心跳骤然顿了一拍。
在几人的注视中,顾少安开口道:「兵道万千,说到底还是在人,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最终明悟剑道,顾某的剑道第四境是天剑境,不代表别人的剑道第四境也是天剑境。」
「同样,宋家主若有朝一日能够迈入刀道的第四境,不见得会是天刀境。」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自己路终归要自己走。」
顾少安这几句话说完後。
宋缺整个人,忽然便安静了下来。
比起方才那种沉凝,这一刻的安静,更像是一种彻底沉入内心的思索。
片刻後,宋缺吐出一口浊气,随着这口气吐出之时,他身上原本锋芒毕露的刀意,竟也随之缓缓收敛了几分。可那并非衰弱,反而更像是一种沉淀,一种从外放重新归於自身的凝练。
随後,宋缺站起身来。
衣袍轻摆,椅脚在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下一刻,他对着顾少安拱手一礼。
「宋缺多谢顾公子指点。」
这句话说得极认真。
没有半点勉强,也没有半点敷衍。
以宋缺的身份,以宋缺的傲气,能让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本身便已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而面对宋缺这一礼,顾少安并未阻拦。
就凭顾少安今日所言,算得上是给宋缺指出了一条路。
这一礼,顾少安受得起。
少顷,宋缺继续道:「不过有一件事,宋某还想再问一句。」
顾少安看向他:「宋家主请讲。」
宋缺一字一顿道:「你将这条路告诉我,就不怕有朝一日,我当真踏入那第四境,反而成了你的对手?」
闻言,宋智心中微微一震。
石之轩也抬起了眼。
可顾少安听到这话後,却只是笑了。
那笑意不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随後,他看着宋缺,缓声道:「若宋家主真能踏入那一步,於九州而言,是好事。」
「至於对手..
」
顾少安顿了顿,随後继续道:「武道无垠,若能多几个未来可以随时交手的对手,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以顾少安如今的实力,放眼整个九州大地,唯有张三丰一人能在顾少安之上。
可假以时日,凭藉着系统和顾少安自身,自身迈入坐照境,实力追上张三丰甚至反超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自此以後天下虽大,何人又值得让顾少安拔剑?
而宋缺为人光明磊落,也不是邪道,天赋同样绝伦,顾少安不喜欢敌人,但却不介意多几个未来能够可以时而切磋交手的对手。
一句话落下。
亭中几人,神情各异。
宋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却是今夜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真正带着几分舒展意味的神情。
随後,他看着顾少安,缓缓开口道:「顾公子胸襟,宋某佩服。」
顾少安轻轻摇头。
「不过是求道路上,多留几分热闹罢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
可落在亭中几人耳中,却莫名让这高处夜色,都仿佛随之开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