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记者的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林荆和李正延连夜召集核心团队,紧急核查与星泽合作的所有协议细节,并让周斯越动用人脉,深入调查记者口中提到的星泽海外数据诉讼风波。
初步反馈令人不安:星泽在北美和欧洲确实面临几起关于数据使用的集体诉讼,指控其用户协议模糊,将数据用于未明确告知的AI模型训练,这些案件正在审理中,尚未有定论,星泽方面也一直对外宣称是“误解”和“标准行业实践”,在之前的尽职调查中,法务团队注意到了相关风险,但星泽提供了其内部合规部门的保证函,并将其列为“低概率、中等影响”的可控风险。
“现在被记者挖出来,在这个时间点,绝不可能是巧合。”周斯越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寒意,“要么是星泽的对手在搞他们,顺便波及我们;要么……就是有人专门针对我们,想借星泽的‘污点’来打击‘虚拟灯塔’的数据信誉。”
“记忆河?”林荆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有可能,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和星泽具体条款的谈判细节?除非……”周斯越顿了顿,“有内鬼,或者,星泽那边有人泄露了信息。”
内鬼。
这个词让林荆脊背发凉。
经历过之前的刘铭事件,她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先不要声张。”李正延接过话头,语气沉静,“斯越,继续深挖星泽这几起诉讼的细节,特别是他们数据流转的具体路径和用途;林荆,你稳住公司内部,尤其是负责与星泽对接的团队,观察有无异常,记者那边,以‘不予置评,密切关注’为基调应对,同时让我们的公关团队准备一份关于‘虚拟灯塔’自身数据伦理白皮书的加强版,适时释放,巩固我们的独立形象。”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稳住大局的力量,林荆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财经媒体上果然出现了几篇影射“虚拟灯塔”与“问题伙伴”合作、拷问其数据安全承诺的文章,虽然还没形成大规模声浪,但已引起部分用户和合作方的询问。
林荆按计划发布了强化版的数据伦理声明,并亲自参与了两个用户社群的线上答疑,坦承与星泽合作中存在严格的数据隔离与审计机制,强调“虚拟灯塔”的核心数据始终自主掌控,她的坦诚和具体措施赢得了一些理解,但质疑声并未完全消散。
与此同时,李正延和宋微澜对国内替代技术供应链的扶持计划加速推进。
然而,就在他们与一家颇有潜力的国产高端传感器公司“灵犀传感”深入洽谈时,对方创始人王总在一次私下会面中,面露难色地透露:“李总,宋博士,不是我们不想合作,实在是……最近有另一家资本也在接触我们,条件非常优厚,而且,他们暗示,如果我们选择和李氏合作,可能会在原材料采购和下游客户推荐上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又是精准的供应链施压。
“是哪家资本?”李正延问。
王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领航资本,表面上看和李氏、记忆河都没关系,但据我所知,他们最近和吴哲,就是记忆河那位新CTO,走动很频繁;而且,他们开出的条件里,有一条很奇怪,要求我们未来产品的数据接口协议,必须兼容一种他们指定的私有标准。”
又是吴哲。
又是控制接口和标准。
离开灵犀传感,坐进车里,宋微澜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李总,这个吴哲……他的打法,我很熟悉。”
李正延侧目看向她,宋微澜一向冷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类似追忆与厌憎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认识他?”李正延问。
“算不上认识,但我知道他。”宋微澜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很多年前,在MIT的一个跨学科实验室里,我们参与过同一个研讨项目,他是当时那一届里最耀眼也最……有争议的学生,天赋极高,对技术的理解有独到之处,但性格极端,信奉技术至上和赢家通吃,他认为伦理和监管是对创新的束缚,最优的技术路径应该由最强大的资本和最具远见的天才来主导和垄断,这样才能最快推动进步。”
李正延眼神微凝。
这种理念,与“虚拟灯塔”乃至他自己所秉持的“技术向善”、“普惠服务”理念,截然相反。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博士毕业,去了硅谷那家最激进的AI公司,听说很受重用,主导了几个突破性项目,但也因为过于激进的数据使用和算法‘优化’方式,在公司内部和业界引发了不少争议;再后来,就听说他回国了,没想到是去了‘记忆河’。”宋微澜收回目光,看向李正延,“如果他现在的理念没变,甚至更偏激了,那么他布局神经拟态计算、抢夺基础资源、试图控制接口标准……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要构建的,是一个完全由他定义规则、掌控数据流、封闭且排他的‘智能生态’,在这个生态里,效率和技术先进性就是唯一的正义,至于隐私、公平、人的主体性……都是可以为了‘更伟大目标’牺牲的代价。”
她的话,为吴哲一系列行动描绘出了一个清晰而令人警惕的动机轮廓。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场关于技术未来走向的理念之争。
“你好像……很了解他的思维方式。”李正延看着她。
宋微澜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当年在实验室,我和他有过一次激烈的辩论,关于一个脑机接口早期项目的伦理边界。我认为必须将受试者的知情同意和长期心理影响放在首位,哪怕拖慢研究进度;他认为这是妇人之仁,技术的突破必然伴随风险,瞻前顾后会错失历史机遇。”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们谁也没说服谁,但我知道,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是轻蔑的,认为我被无用的道德感束缚了手脚。”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李正延心中了然,难怪宋微澜在分析吴哲时,总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其意图。
“那么,按照你对他的了解,他下一步最可能做什么?”李正延问。
宋微澜沉思着:“他会继续双线并行。一方面,用资本和资源诱惑,甚至胁迫更多像灵犀传感这样的关键供应链公司就范,快速搭建起他的硬件和中间件基础;另一方面……”她眼神锐利起来,“他会寻找一个突破口,来证明他那一套‘高效但可能越界’的技术路径的‘优越性’。这个突破口,很可能是一个能产生巨大社会影响或商业价值的应用场景,如果他能在这个场景上快速取得成功,就能吸引更多资源,反过来巩固他的基础布局,并打击像我们这样坚持‘慢速但合规’路线的对手。”
“什么场景?”李正延追问。
宋微澜摇摇头:“不确定,但一定是数据密集、价值巨大,且现有法规或伦理共识可能存在模糊地带或滞后性的领域,可能是金融风控,可能是智慧城市管理,也可能是……医疗诊断的某个细分环节。”
医疗诊断?李正延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到了“虚拟灯塔”所深耕的认知健康领域。
这里数据敏感,需求迫切,技术应用方兴未艾,伦理挑战也极为突出。
“我们需要提前防范。”李正延沉声道。
“是。”宋微澜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也要加快自己的脚步,不能只防守,也要在他可能选择的赛道上,用我们的方式,证明‘负责任的技术’同样可以高效、可以创造巨大价值,比如,我们正在推进的、基于‘虚拟灯塔’数据与前沿算法结合的新型认知评估工具,如果能取得扎实的临床验证成果,就是一种有力的回应。”
她的思路总是清晰而具有建设性。
李正延点头:“认知评估工具的研究,需要顶尖的神经科学和临床医学专家参与。我们在国内的合作网络……”
“我可以尝试联系我在MIT和哈佛医学院的一些旧识。”宋微澜主动道,“他们中有些人对技术与医学的交叉领域很感兴趣,也注重伦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我们有足够说服力的前期数据和清晰的合作框架。”
“你来牵头准备。”李正延果断决定,“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两人在车内迅速敲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另一副喧嚣的面孔。
将宋微澜送回酒店后,李正延独自开车回家。
路上,他给林荆打了个电话,将宋微澜关于吴哲的分析和他们的对策简单沟通了一下。
林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边也有点发现。周斯越查到了更多关于星泽那些诉讼的细节,其中一起的关键证据,是一份星泽内部技术团队的通讯记录碎片,显示他们曾讨论过‘利用合作伙伴数据完善模型但规避直接责任’的方案。那份记录碎片泄露的时机和方式……很可疑,不像是正常的诉讼证据开示,斯越怀疑,是有人故意提供给原告律师的,目的就是让星泽的数据问题在这个时间点爆出来。”
“又是精准的时机。”李正延声音冷了下来,“看来,吴哲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他不仅在抢硬件和标准,还在用这种方式,打击任何可能对我们有帮助的潜在盟友,或者……逼迫我们在压力下做出错误选择。”
“那我们更要稳住。”林荆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然坚定,“星泽的事,我们坚持我们的协议和审计底线,同时做好最坏的预案,我们的核心,始终是我们自己积累的数据、技术和用户信任。只要这些根基不动摇,外界的风雨,吹不倒灯塔。”
她的比喻总是能精准地抚慰人心。李正延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些许。“嗯,家里怎么样?”
“还好,妈今天打电话,说爸最近睡眠质量有改善,可能是新换的安神香薰有用。她让我们别太挂心,专心处理外面的事。”林荆顿了顿,声音放柔,“你那边呢?宋博士……没事吧?感觉她今天提到吴哲时,情绪有点不一样。”
李正延心中微叹,林荆总是如此敏锐。“她没事,只是……遇到理念相反的旧识,难免有些感慨,但她很专业,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林荆似乎放心了些,“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汤。”
挂掉电话,李正延踩下油门,向着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驶去。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庞大城市的夜晚,掩盖了无数正在进行着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知道,与吴哲——这个理念截然不同、手段却同样高超的对手——的正面碰撞,或许已不可避免;而宋微澜的过往,可能既是了解对手的密钥,也可能成为未来交锋中一个微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