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林荆指示负责对接的同事,以“虚拟灯塔”近期处于舆论风口、内部合规审查空前严格为由,提出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合作前置评估清单,包括要求基金会提供过去三年全部受助家庭的脱敏跟踪数据(用于评估合作匹配度)、公开匿名捐赠的最终使用协议范本、接受第三方独立机构对数据交接流程的全程审计等等。
这些要求合情合理,但执行起来难度极大,尤其是对于可能心怀鬼胎的一方。
同时,林荆亲自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语气如常:“妈,陈阿姨基金会那边,我们评估了,想法是好的。但现在我们公司处在特殊时期,合作审查特别严,流程会拉得很长,可能最后还不一定能成。您方便的时候,可以委婉跟陈阿姨提一下,让她别抱太大期望,免得失望。”
母亲表示理解:“公事公办好,妈明白。我会跟她说的。”
设好防线,生活与工作的齿轮继续高速运转。
社区模型上线的最终日期确定,就在三周后,全体进入冲刺状态。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林荆父亲的病情出现了新的波动。
这次不是情绪或睡眠问题。
母亲在电话里声音发颤:“你爸今天早上,忽然不认识我了……对着我叫别人的名字,发脾气,摔东西……医生来看过,说是病情可能进入了新阶段……囡囡,我……我该怎么办?”
林荆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冰凉。
病情进入新阶段,意味着认知功能的加速衰退,可能出现更多精神行为症状,照护难度将急剧增加。
她立刻请了假,赶回家。
李正延坚持同行。
见到父亲时,老人正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神警惕而陌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林荆。
母亲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李正延默默地开始检查家里的传感器数据,调取近期异常记录。
林荆则强忍心酸,蹲在父亲面前,用最轻柔的声音试图沟通,但收效甚微。
主治医生给出的建议是考虑调整药物,并加强专业照护支持,暗示可能需要评估是否引入部分机构照护服务。
“我和妈妈可以照顾他。”林荆下意识地拒绝。
“小林,我理解你的心情。”医生语气温和但严肃,“但照护认知障碍患者,尤其是出现精神行为症状时,对家属的身心消耗是巨大的。王阿姨年纪也大了,长期这样下去,她自己可能先垮掉。专业机构有经验、有方法、有轮流值守的人手,能提供更安全、稳定的环境,也能让家属得到喘息。这不代表你们不孝,恰恰是为了更长久地陪伴。”
医生的话像锤子敲在林荆心上。
她看着母亲疲惫苍老的脸,看着父亲茫然无措的样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力有穷时的无力。
晚上,安抚父亲睡下后,林荆和母亲、李正延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妈……”林荆开口,声音干涩。
“囡囡,”母亲却先握住了她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医生说得对。妈不是不想照顾你爸,是怕……怕自己哪天撑不住,反而害了他。咱们……看看好的养老院或者照护中心,行吗?不用全天送去,哪怕白天去,晚上接回来,或者一周去几天,让我喘口气……”
母亲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责与艰难的选择,林荆将她搂住,自己的眼泪也终于落下。
李正延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她们情绪稍平,才开口:“我联系了几个在认知障碍照护领域口碑很好的机构,也咨询了‘虚拟灯塔’合作过的专家。可以挑选几家,我们先去实地看看环境、了解方案。不一定马上决定,多比较。”
他的稳妥给了母女俩支撑。
林荆感激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寻找合适的照护支持,成了摆在面前的新课题。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虚拟灯塔”目前仍处于投入期,林荆的收入大部分反馈于项目研发和家庭开支),更是情感上的艰难割舍。
与此同时,陈静那边对“虚拟灯塔”提出的严苛合作前提果然表现出为难,几次沟通后,主动表示“尊重贵公司的严谨,看来时机尚未成熟,期待未来有机会”,便不再主动联系。
这个潜在的暗礁,算是暂时绕了过去。
但林荆知道,对手不会罢休。
社区模型上线前一周,深夜,李正延的团队监测到一次极其隐蔽的数据刺探行为。攻击者试图通过模拟正常用户请求,渗透到社区模型的后台日志系统,目标似乎是获取模型训练数据的特征标签。
“手法很专业,比之前的DDoS高明得多。”李正延盯着屏幕,眼神锐利,“更像商业间谍,而不是简单的破坏。”
“能反向追踪吗?”林荆问。
“对方用了跳板,而且有自毁机制,追踪到一半就断了。但攻击模式和数据指向的敏感度,不像一般黑客,倒像是……非常了解我们架构弱点的人。”李正延的话意味深长。
内部有鬼?这个念头让林荆脊背发凉。
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是并肩作战至今的同伴。
“先不要声张。”林荆强迫自己冷静,“加强内部权限审计和异常行为监控。上线在即,不能自乱阵脚。”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令人窒息。
父亲的病情、母亲的疲惫、对手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势、可能存在的内部隐患、即将到来的产品大考……每一件都重若千钧。
又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办公室里只剩林荆和李正延。
林荆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忽然,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放在她手边。
李正延绕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紧绷的肩颈。
“别把自己逼到极限。”他低声道。
林荆没有睁眼,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的事……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他毫不犹豫的陪伴,谢谢他冷静地帮忙寻找解决方案,谢谢他在她最慌乱时给予的支撑。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个。”李正延的拇指按过她后颈一个酸痛的穴位,林荆忍不住哼了一声。
沉默片刻,李正延忽然问:“如果……灯塔的光,暂时只能照亮一部分人,甚至必须先稳固好持灯人的后方,你会觉得妥协吗?”
他问的是选择。
是在家庭危机和事业冲锋之间,在理想主义的普照与现实力量的局限之间,如何自处。
林荆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永不眠,灯火阑珊处,有多少和她一样在负重前行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造一个能照亮全世界的灯塔。”她声音平静,却清晰,“那太狂妄了。我只想造一盏灯,能为我所在意的人、愿意走向这光的人,驱散一点他们眼前的黑暗,让他们在漫长的照护路上,少一点孤单,多一点点方向。”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现在,稳固后方,照顾好我的家人,能让这盏灯更结实、燃得更久,那就不叫妥协,那叫……筑基。”
李正延停下了动作,弯腰,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那就筑基。”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沉稳而充满力量,“我们一起。”
林荆靠在他怀里,疲惫至极的身心,渐渐寻回了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