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协议生效后的日子,像浸在温煦晨光里的蜂蜜水,甜得自然妥帖。
林荆和李正延之间,建立起一套独特的、无需言明的“日常算法”。
李正延的咖啡杯旁,开始固定出现林荆带来的、不同口味的小份糕点;林荆的办公桌抽屉里,则多了一盒李正延精选的、护眼抗疲劳的蓝莓果干。
午休时,不再仅仅是安静对坐,偶尔会分享手机上看到的有趣文章或冷门科技段子,李正延会认真听完,然后给出一个角度清奇的评论,惹得林荆忍俊不禁。
他们的默契延伸到了工作之外。
李正延开始记得林荆父亲每周三下午的康复活动时间,如果那天会议不紧急,他会提前五分钟提醒她该给家里打电话了;林荆则发现李正延面对复杂问题时会下意识转笔,但笔尖从不在重要文件上悬停——这个小动作成了她判断他思考进度的隐秘指标。
一切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系统,高效而温暖地运行着。
直到“瞭望塔计划”的欧洲评审进入最终报告反馈阶段,一位新角色,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介入了这个系统。
德里克·米勒,随评审团前来的、施耐德教授的得意门生,三十出头,金发碧眼,有着日耳曼人典型的严谨,却也不乏年轻学者的热情与直接。他在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交叉领域颇有建树,对“虚拟灯塔”的情感计算模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反馈会议后的交流酒会上,德里克主动找到林荆,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就一个技术细节与她深入探讨起来。他思维敏捷,提问角度刁钻,但态度诚恳,显然是做了大量功课。林荆遇到专业领域的深入交流,也自然地进入了状态,两人站在落地窗边,就“多模态情感信号融合”的瓶颈问题,讨论了近二十分钟。
李正延当时正被另一位评审委员缠住,询问硬件安全的具体实现。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精准,目光却不时掠过窗边那对相谈甚欢的身影。他看到德里克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看到林荆认真倾听时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柄上摩挲——那是她投入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没什么不妥,纯粹的专业交流。
李正延收回视线,继续回答眼前委员的问题,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酒会结束后,德里克显然意犹未尽,主动提出希望能参观一下“虚拟灯塔”的日常研发流程,尤其是数据标注和模型训练环节。
作为学术交流的一部分,这个请求合情合理。
顾远舟示意林荆和李正延一同负责接待。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德里克成了项目组的“编外成员”。
他跟着林荆和李正延进出实验室、会议室,提问不断,记录不停。
他尤其喜欢在林荆讲解时追问细节,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求知欲。
“林,你的这个‘情感粒度’划分方式,简直精妙!我从未想过可以从这个维度切入!”一次数据标注讨论后,德里克赞叹道,语气热烈。
“谢谢,这只是初步框架,还有很多需要优化。”林荆礼貌回应,转头想征询李正延的意见,却发现他正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看着一块显示屏上的代码流,侧脸线条似乎比平时更冷硬一些。
午休时,德里克很自然地端着餐盘,坐到了林荆他们惯常的角落。“不介意我加入吧?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他笑容灿烂,带着西方人的自来熟。
林荆看了李正延一眼,后者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挪开了自己的水杯,给德里克让出点空间。
餐桌上,德里克主导了话题,从技术聊到欧洲的学术氛围,又聊起他在瑞士的徒步见闻,风趣健谈。林荆出于礼貌回应着,李正延则异常沉默,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在林荆被问到专业问题时,言简意赅地补充一两个关键数据点,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下午,德里克对李正延负责的“镜厅”防御逻辑产生了浓厚兴趣,追着他问了许多底层架构的问题。李正延的回答极其精简,几乎惜字如金,但每个字都钉在关键处,让人挑不出错,却也接不上更多话头。
气氛一度有些凝滞。
“李,你的防御思路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密,但似乎……缺少一点应对‘未知变量’的弹性?”德里克半开玩笑地评价。
李正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的系统,对已知威胁的防御成功率为9997。至于未知变量,”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不远处正和周瑾说话的林荆,“核心协议有最高权限的自主判断和处置机制。不需要冗余的弹性。”
这话说得有些冷,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临近下班,林荆终于送走了德里克,回到办公室,长长舒了口气。
连续两天高强度的交流接待,让她有些疲惫。
她揉了揉太阳穴,发现李正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累了?”他走进来,把外套递给她。
“嗯,德里克的问题太密集了。”林荆接过外套,笑了笑,“不过很有启发性。”
李正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林荆察觉到一丝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李正延移开视线,看向她桌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今晚想吃什么?附近新开了家潮汕粥店,清淡。”
“好啊。”林荆点头,心里却有些纳闷。
李正延很少会主动提议具体的餐馆,通常都是说“你想吃什么”。
去粥店的路上,李正延格外沉默。
车载音乐也没开。
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有点乱。
“你今天好像话很少。”林荆试探着问,“是‘镜厅’的优化遇到问题了?”
“没有。”李正延目视前方,“问题解决了。”
“那……”
“德里克·米勒,”李正延忽然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推理的结论,“他对你的工作评价很高。”
林荆一怔:“哦,是吗?他只是对技术感兴趣……”
“他问了十七个问题,其中十三个直接指向你负责的模块。”李正延报出精准数字,“平均每个问题跟进三点二个追问。看你的眼神,专注度超过学术讨论的平均阈值375。”
林荆:“……”
她转过头,看着李正延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奇异的、带着甜意的暖流,夹杂着些许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李正延,”她故意板起脸,“你是在用数据分析,推导出有人对我‘兴趣过高’的结论吗?”
“数据不会说谎。”李正延回答得一本正经,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所以呢?”林荆追问,心里那点甜意开始冒泡。
“所以,”李正延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地拐进停车场,“我调高了‘核心协议’中,关于‘外部高频率、高专注度交互请求’的监控等级。”他停好车,熄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了白天的冷硬,只剩下一种直白的、带着些许别扭的认真,“并且,单方面优化了响应机制——非必要情况下,我的交互优先级,拒绝被其他进程覆盖。”
他说得拗口,但林荆听懂了。
翻译过来就是:我吃醋了,而且我打算光明正大地、用我自己的方式“宣示主权”。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数据分析和更冷静的“系统策略调整”。
这大概是最“李正延”式的吃醋了。
林荆看着他难得流露出别扭和认真的样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冒泡的甜意,终于忍不住化作笑意,从眼底眉梢漾开。
她倾身过去,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像安抚,又像盖章。
“监测到‘核心协议’发出特殊指令,”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忍着笑,学着他的语气说,“‘系统’响应如下:外部交互请求,已标记为‘纯学术性质’,优先级调至‘低级’。内部核心进程的交互请求,永久置顶,并开放所有高级权限。”她顿了顿,声音轻软下来,“这样……可以了吗,李工?”
李正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和那双映着车外灯光、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开了。
他抬起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尖,很轻地擦过她刚才吻过的地方,然后,滑到她脸颊,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皮肤。
“验证通过。”他低声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释然的沙哑,“另外,‘系统’申请,增加一条新的防火墙规则。”
“什么规则?”
“禁止其他进程,以任何形式,调用或模仿核心进程的专属交互协议。”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尤其是……这个。”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不同于走廊里那个生涩的触碰,这个吻带着明确的占有欲和终于宣泄出来的、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与不安。力道有些重,气息滚烫,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荆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托在她脑后温热的手掌,和他唇舌间传递来的、近乎灼热的温度与情绪。
那是一种冰冷的理智下,火山爆发般的情感。
良久,他才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狭窄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规则……生效了吗?”林荆气息不稳地问。
“正在写入底层协议。”李正延的声音哑得厉害,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永久生效。”
林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忍不住笑了。
原来,吃醋的李正延,是这样的。
用数据分析,用系统策略,最后用最直接的身体语言,来宣告主权。
笨拙,别扭,却真实得让她心尖发颤。
“李正延,”她小声说,“你下次吃醋……可以直接点告诉我。”
“数据表现已经很明显。”他闷声道,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但我想听你说。”林荆抬头看他。
李正延沉默了一下,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低地响起:
“好。”
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也不许对他笑那么多次。”
林荆:“……”这算是得寸进尺吗?
但她心里,却像被注入了一整颗柠檬气泡,酸酸甜甜的,冒着欢快愉悦的泡泡。
这感觉,不坏。
甚至,有点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