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评审团抵达前三天,项目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校准期。空气里的咖啡因浓度再度飙升,但这次少了恐慌,多了精益求精的亢奋。
苏婉晴成了最忙碌的人之一。
她不仅完美落实了所有接待细节,还主动承担起模拟答辩环节的“反派角色”——她找来几位有海外背景、思维犀利的金融和咨询界朋友,扮演挑剔的评审委员,对林荆和李正延进行了几轮堪称“刁钻”的预演质询。
“林总,您如何证明‘情感依赖’与‘算法优化’之间的边界,不是由贵公司单方面定义的?”扮演伦理学者的朋友推着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冰冷。
“李工,如果传感器的硬件后门事件重演,除了召回,你们在架构层面有什么根本性的防御重构?”扮演技术专家的另一位,问题直击要害。
几轮下来,连周瑾都捏了把汗。
但林荆和李正延在高压下,配合反而越发默契。
林荆负责阐述原则、价值和伦理框架,逻辑清晰,态度诚恳;李正延则负责技术细节、数据佐证和解决方案,精准如手术刀。
两人观点互补,应答节奏天衣无缝,甚至能在对方被短暂问住时,自然接过话头,给对方争取零点几秒的思考时间。
预演结束,“反派”朋友们纷纷表示叹服。
苏婉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慰”的光。
“还行。”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然后转向林荆和李正延,语气公事公办,“不过,正式场合的肢体语言和眼神交流还可以再放松零点五个刻度。你们俩现在看起来像两台精密但缺乏互动的仪器。”
这话点得微妙。
林荆和李正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说中了”的无奈。
“怎么调整?”林荆虚心请教。
苏婉晴挑了挑眉,露出一抹介于“专业”和“搞事”之间的笑:“很简单,增加非工作语境下的同步率。比如……从今天开始,你俩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午饭,不许讨论任何超过五分钟的工作话题。这是为了培养‘场域默契’,对答辩有帮助。”她顿了顿,补充道,“顾总特批的,算是‘战前心理建设’的一部分。”
林荆:“……”她看向李正延,后者也难得露出一丝微妙的无语表情。
但苏婉晴的理由冠冕堂皇,甚至搬出了顾远舟,让人无法反驳。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餐厅角落的某张桌子,成了固定的风景。
林荆和李正延面对面坐着,努力寻找工作之外的话题。
第一天,沉默地吃了十分钟,李正延忽然开口:“你父亲那盆茉莉,最近长势如何?”
林荆松了口气:“开了第二茬花,香气很足。”
“嗯。光合作用效率不错。”
林荆:“……”这话题死的。
第二天,林荆尝试:“燕燕昨晚又给我发了个离谱的八卦链接。”
李正延:“关于什么的?”
“说我们俩是‘上海滩科技版史密斯夫妇’。”
李正延筷子停了一下:“……战斗力评估有误。我们更高效。”
林荆差点被汤呛到。
虽然开头笨拙,但渐渐地,他们开始聊起一些碎片:李正延说起大学时候遇到的有趣的室友;林荆分享燕燕工作室接到的奇葩甲方要求;甚至偶尔会评论一下餐厅新换的菜单。话题依然不算热烈,但那种紧绷的、纯工作对接的气场,确实在一点点软化。他们会因为某个冷知识争论两句,会因为对方无意中流露的、对某种食物的偏好而默默记下。
苏婉晴偶尔“路过”,观察几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深藏功与名。
这天傍晚,距离评审团抵达只剩最后十几个小时。
李正延在实验室做最后的系统压力测试,林荆在办公室复核答辩终版文稿。
窗外天色阴沉,闷雷滚动,酝酿着一场暴雨。
突然,办公室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连同电脑屏幕也一同黑了下去。
应急灯幽幽亮起,整个办公区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停电了。
林荆愣了一下,立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
工作群里很快通知,是片区电网故障,正在抢修,预计恢复时间不确定。
她惦记着李正延那边的测试,实验室有备用电源,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正想发消息问他,办公室门被敲响。
李正延举着手机电筒站在门口,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实验室UPS能撑两小时,但主服务器已经安全休眠。你这边资料有实时云端备份吧?”
“有。”林荆点头,“但最后修改的几页本地缓存可能还没同步上去。”她有点懊恼。
“去我那边。”李正延言简意赅,“我用本地开发机给你开个临时环境,先把关键修改补上。那边有备用电源和卫星网络。”
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荆拿起笔记本和手机,跟着他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向他独立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几台主要设备依靠UPS供电,屏幕闪着幽幽蓝光,像深海中的荧光生物。
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作响,冲刷着玻璃窗,将外界隔绝成一个模糊喧闹的背景。
李正延快速在自己的开发机上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文档编辑环境,将卫星网络通道分配给她。
空间不大,两人几乎肩并肩坐在同一张工作台前。
手电筒关掉了,只剩下屏幕光和远处设备指示灯微弱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行时的淡淡臭氧味,以及窗外飘进来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你先弄,我去检查一下数据备份完整性。”李正延说着,起身走到另一排机柜前,背对着她,开始操作。
林荆收敛心神,专注地补上最后几处修改。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只有雨声和机器低鸣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即将完成时,李正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啧”。
“怎么了?”林荆转头问。
“备用电池组有一路电压不稳,可能撑不到两小时了。”李正延看着监控屏幕,眉头微锁,“得手动切换一下供电线路,防止数据损坏。”他说的轻松,但林荆知道这种操作在断电情况下有风险。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继续。很快。”李正延拿起一个特制的手电和工具,走向实验室角落的配电小隔间。门虚掩着,里面更暗。
林荆加快速度完成最后几个字,保存,确认云端同步成功。
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隔间里传来“啪”一声轻响,随即李正延闷哼了一声,手电光也熄灭了。
“李正延?”林荆心一紧,立刻起身冲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隔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出口标志闪着微弱的绿光。
李正延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工具掉落在脚边。
“没事,静电,手滑了一下。”他声音还算平稳,但林荆借着那点绿光,看到他按着的手腕上方,有一小片皮肤明显红了,甚至起了个小水泡——是瞬间电弧灼伤的痕迹。
“别动!”林荆声音严厉起来,立刻蹲下身,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他拉出隔间,回到有设备微光的地方。
她动作很快,从旁边急救箱里翻出烫伤膏和纱布。
“小问题,我自己……”李正延想抽回手。
“坐下。”林荆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她按亮手机手电,小心地检查他手腕上的伤处。红肿清晰,水泡不大但看着触目惊心。
李正延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工作椅上,任由她处理。
手电的光圈里,她的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涂在他的伤处。
那微凉的触感和她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为什么不等完全断电再操作?”她低声问,带着责备。
“怕你那边同步中断。”他如实回答,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林荆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玻璃,像是急促的鼓点。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低鸣和她细微的呼吸声。
她仔细涂好药膏,用纱布松松地包扎好,动作熟练而轻柔。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完好手背的皮肤,那里因为紧握工具而有些发红。
“李正延,”她抬起眼,在昏暗光线下直视他,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敲在他心上,“你的‘核心进程’很重要。备份和冗余,也包括你自己。下次再这么冒险,‘系统’可能会判定你……优先级过高,需要强制降温。”
这话乍听是批评,是提醒。
但李正延听懂了更深层的含义——她在乎,她担心,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对他提出“要求”。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收到指令。”他低声说,目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比窗外暴雨更激烈的情绪,“那么,‘系统’是否授权,在非极端情况下,适当调高该进程的局部维护优先级?”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指节。
林荆感觉被他触碰的皮肤像过电一样,一股酥麻从指尖直窜到心脏。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在轰鸣的雨声和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再无掩饰的灼热。
空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
就在这时,头顶灯光“唰”地一下全亮了,供电恢复。
电脑屏幕重新亮起,机器运行声变得清晰。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交握的手,在光明到来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松开了。但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烙印般清晰。
李正延先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手腕上包扎整齐的纱布,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荆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工作完成了。备用电池切换成功了吗?”
“嗯,数据安全。”李正延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暴雨还没停,我送你到车库。”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刚才昏暗中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但林荆指尖残留的微麻,和李正延手腕上隐约的凉意,都提醒着他们,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电梯里,镜子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林荆的耳根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李正延则目不斜视地看着楼层数字,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情绪。
“明天,”在车库分别前,李正延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回音,“评审会,加油。”
“你也是。”林荆点头,拉开车门,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荆式”的温柔笑意,“还有,手腕,记得换药。”
说完,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李正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车库拐角,然后抬起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腕,看了片刻。
雨还在下,但实验室里那个昏暗的、充满电流与灼热的瞬间,已经像一行不可删除的代码,被永久写入了他的“核心进程”。
而“助攻”引发的这场意外,不仅测试了备用电源,更以最直接的方式,加速了某个关键“协议”的验证进程。
甜甜的、带着心跳和灼痛的意外助攻,效果拔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