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六点，林荆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醒来。
窗帘缝隙透进晨光，能看见外面熟悉的街道——这里离公司只有三站地铁，是她两年前租下的单身公寓。
上周，在父亲病情稳定、母亲表示可以独自照看后，她又搬了回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父亲晨间数据报告：“你爸今早精神很好，自己洗漱完还浇了花。放心工作。”
她回复：“好。晚上我回去吃饭。”
洗漱时，林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搬回公寓一周，生活逐渐回到熟悉的节奏——早晨不用赶长途通勤，晚上加班晚些也不怕打扰父母休息。但每天早晚两次的视频通话，和周末全天候的陪伴，让她依然能紧紧连着那个家。
八点，她准时到公司。
团队已经在准备医院预实验的启动材料。小陈看见她，兴奋地说：“林姐！医院那边把第一批患者名单发过来了，50个家庭，资料很完整！”
“伦理审查呢？” 林荆问。
“全通过了。” 周瑾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比预期快了一周。王院长亲自推动了流程。”
好消息接连而来。
林荆心里却还悬着另一件事——今天是李正延出发去波士顿的日子。不是之前那种一周的短期学术交流，这次是三个月。
MIT的情感计算实验室启动了一个重要项目，需要李正延作为核心研究员全程参与。
三个月，是项目的最短周期。
上午十点，李正延来公司做最后的交接。技术团队的会议开了两小时，他把所有关键环节又过了一遍，文档更新到最新版本，还预留了未来三个月的技术演进路线图。
散会后，林荆走进会议室。李正延正在收拾电脑，看见她，点点头：“都交代清楚了。我不在这段时间，张工能负责。”
“三个月……” 林荆轻声说。
“嗯。” 李正延合上电脑，“实验室项目很重要，错过了可惜。而且——”
他顿了顿：“这次参与的项目，研究方向和我们高度重合。如果能拿到最新成果，对‘虚拟灯塔’是很大的提升。”
他总是这样，把个人选择包装成对项目的贡献，让人没法挽留，也没法抱怨。
“几点飞机？” 林荆问。
“下午四点。” 李正延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去机场。”
“我送你。”
“不用，顾总安排了车。”
“我还是要送。”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正延最终点头：“好。
去机场的路上，气氛比想象中轻松。
李正延说起波士顿实验室的筹备情况——哪些设备先进，哪些研究方向有突破可能，他计划在那边同步推进的工作。
林荆听着，偶尔问几个技术细节。就像平时开会一样，专业，克制。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等红灯时，李正延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林荆接过。
打开，里面是一小袋分装好的茉莉花茶，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
“茉莉花茶是你父亲喜欢的，我从茶庄买的，品质不错。” 李正延说得很平淡，“卡片上……写了一些技术要点的补充说明。你回去看。”
林荆看着那张卡片。字迹工整有力，确实是技术说明。
但最后一句话有点突兀：“波士顿的夏天，查尔斯河夕阳很美。项目结束后，可以来看。”
她把卡片收好：“谢谢。”
“不用谢。” 李正延顿了顿，“你父亲最近的数据我分析了，趋势稳定。我到了那边，会继续跟进MIT最新的干预研究，有进展就发你。”
“嗯。”
机场到了。李正延托运了行李，手里只剩下电脑包。
离安检还有时间。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三个月……” 林荆又说了一遍。
“我会每周同步进展。” 李正延说，“重要会议可以远程参加。”
“时差十二小时。”
“我调整时间。”
他总是这样，把问题变成解决方案。
广播开始提醒航班登机。李正延看了眼安检口，又看向林荆：“那我走了。”
“一路平安。” 林荆说，“到了报平安。”
“好。”
他转身走向安检队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林荆还站在原地。
李正延走回来，从电脑包侧袋里取出一个U盘：“这个……昨晚整理的。不只是技术文档。”
他递过来，手指碰到林荆的手，很快收回。
“回去看。” 他说，“我登机了。”
这次他真的走进了安检通道。林荆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U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三个月。不长，但也不短。
回程的地铁上，林荆用随身带着的轻薄笔记本打开那个U盘。
里面有两个文件夹。第一个叫“技术”，是完整的技术交接文档。第二个文件夹叫“其他”，里面有三个文件：一个波士顿的生活指南PDF，一个MIT校园的地图，还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是“给林荆（抵达后看）”。
她立刻关掉界面。
有些东西，需要合适的时间和心境再看。
回到公司，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医院预实验的启动会定在下周一，团队需要准备的材料还有很多。
周瑾来找她商量患者分组方案时，随口问：“李正延走了？”
“嗯。”
“三个月挺长的。” 周瑾说，“不过也好，你能专心推进医院这边。他不在，有些技术决策反而更快。”
这话说得实在。李正延在时，技术上的严谨有时会拖慢进度。现在他远程参与，既能提供指导，又不影响执行效率。
“对了。” 周瑾想起什么，“你搬回公寓还习惯吗？要不要周末来我家吃饭？我老公做了新学的菜。”
“好啊。” 林荆笑了，“这周末我先回父母家，下周吧。”
“好。”
傍晚六点，林荆准时下班——这是搬回公寓后给自己定的规矩，除非紧急情况，不加班到太晚。
回到公寓，她先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父亲在吃晚饭，看起来精神不错，还对着镜头说：“囡囡，吃饭了吗？”
“马上吃。” 林荆说，“爸您今天怎么样？”
“好。” 父亲点头，“茉莉又开了一朵。你妈拍了照，发给你。”
“看到了，很漂亮。”
简单聊了几句，挂断电话。林荆打开冰箱，里面是周末从父母家带来的饭菜，母亲分装好让她带回来的。热一热就能吃。
一个人的晚餐，很安静。但她不觉得孤单——手机里有父亲浇花的照片，有母亲叮嘱吃饭的语音，有团队群里关于工作的讨论，还有……那个还没看的视频。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她终于打开电脑，点开那个视频文件。
画面里是公司的机房，时间是昨晚深夜。李正延坐在服务器前，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专注。
“林荆，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在波士顿了。” 他说，“有些话当面说不太习惯，所以录下来。”
“技术部分都交接好了，团队能正常运行。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更自主地做决策——我相信你的判断。”
“你父亲的数据我会继续跟进。MIT那边有些新的非药物干预研究，如果有效，我会第一时间同步。”
“还有……” 他停顿了几秒，“你最近太累了。搬回公寓是对的，能有自己的空间。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视频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但李正延没有关掉。
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荆以为视频卡住了。
然后他说：“三个月不长。我会尽快完成那边的项目。等回来，等医院这边稳定了，有些事……我们可以慢慢说。”
视频结束。
林荆坐在电脑前，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很平静，但有一种很深的踏实感。
她回复了下午李正延落地后发来的报平安消息：“视频看了。三个月，好好做项目。这边有我。”
那边很快回复：“好。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但足够了。
林荆走到阳台。公寓的阳台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但她种了一盆茉莉——是从父母家分株过来的，现在也开出了小小的花苞。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闪烁。远处，她能看到父母家所在的方向。
父亲在慢慢变老，但还在努力记住。母亲在默默守护，但从不抱怨。团队在向前推进，每个人都在付出。李正延在远方，但心还在这里。
而她，在这里。在自己的轨道上，守护着该守护的，等待着该等待的。
三个月，不长。
她会用这三个月，把医院的项目做好，把团队带稳，把父亲照顾好。
然后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等一切都更好一点的时候，有些话，可以慢慢说。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父亲睡前的数据报告：“一切正常。囡囡早点休息。”
她回复：“好。妈您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林荆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今夜无月，但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