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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魔界(二
    1

    

    回廊很长,两侧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像永无止境的队列。柱子上雕刻的那些人脸和兽面在幽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空洞的眼眶里透出的蓝光像是活的,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转动,侍者无声地走在最前方。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那股锈蚀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顾城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花,只觉得那味道很淡,淡到像是记忆深处某个已经模糊的场景。

    

    “你说我们会被带到哪里?”舟行的声音从身侧传进顾城的耳朵里。

    

    “不知道,但我们大概率会分开吧。”顾城说,他觉得那个叫蘅的女人至少会给他们两间休息的卧室。

    

    “那不行,咱们得捋一捋今天的事。”舟行小声地说,他又大声地朝前面的侍者说,“您好,我们两个饿了很久都没有吃饭,可以先去吃饭吗?”

    

    侍者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

    

    舟行暗自嘀咕,不会吧!这里不会和妖界一样不给饭吃吧!

    

    侍者沉默地在回廊的中段拐了一个弯,走进另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餐室。黑色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暗紫色的桌布。

    

    窗户开着,窗外是黑色的湖面,那轮冷白色的光从水面反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波纹。

    

    侍者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退到门外,消失了。

    

    舟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我要饿死了!”

    

    顾城也坐下,他当然也饿,但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觉得空。

    

    菜开始一道一道地上,但没有人端进来,是桌子中间那块黑色的木板自己打开的,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展开,每一层都托着一只白瓷碗碟。

    

    第一道是汤,清亮的汤底,表面漂浮着几颗枸杞和几片薄如蝉翼的菌菇。入口温润,回甘绵长,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顾城捧着碗,喝得很慢。

    

    第二道是凉菜,切得极薄的卤牛肉码成整齐的扇形,边缘透出琥珀色的光。牛肉生。

    

    舟行立刻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哇!这个好吃!”

    

    第三道是糖醋排骨,排骨炸得外酥里嫩,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了白芝麻。第四道是清炒时蔬,不知名的绿叶菜,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第五道是红烧鱼,鱼不大,但肉质极嫩,筷子一夹就碎,蘸着酱汁入口即化。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都不多,但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舟行吃得很快,筷子几乎没停过。顾城吃得慢一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菜的味道好得不像话。

    

    之前那段日子,在妖界吃多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一顿饭简直像是天堂。

    

    吃到一半,顾城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舟行,“行哥。”

    

    “嗯?”舟行嘴里还塞着一块排骨,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那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舟行咽下嘴里的肉,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

    

    “我觉得吧,”他说,“如果她没有想害你,而你自小也没了妈妈,认一个干妈有什么不好呢?就像现在这样,在我们遇到意外事故的时候突然伸出援手。”

    

    舟行说着又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出刺,“如果我是你,我巴不得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当我妈妈。而且全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人就更好了!”

    

    顾城听着舟行这种及其“荒唐”的话,愤怒地撂下手中的筷子,“你这么说,对得起你亲生母亲吗?!”

    

    舟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把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我又不知道我亲妈是谁。”他的语气还是无所谓的,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就是个战乱的孤儿,如果谁愿意给我口吃的,好好对我,那我叫声妈又怎么了?”

    

    顾城愣住了,他看着舟行,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重了。他不知道舟行的身世,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除了自己以外,每个人都有父母,每个人都有家。

    

    原来不是。

    

    “对不起啊……”顾城放下筷子,“我不知道你也是……”

    

    舟行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啊。”

    

    他夹了一筷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很响,“而且,我说万一啊,那个蘅真的是你亲妈呢?她说的话确实也没问题啊。你对她完全没有印象,说明很大概率刚出生没多久就离开了她。而且你能确信的是,你确实没有见过她,那她又知道你身上的痣…这么想,似乎也合理。”

    

    顾城沉默着,他想起蘅说“你的右边耻骨上有两颗痣”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真的知道,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别想了。”舟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先吃吧,不过你今天的态度太恶劣了,咱们明天好好跟她道个歉吧。至少她给我们吃的东西是真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而且,明天得仔细问问她这里是哪里,咱们怎么离开。今天先好好吃,好好睡!”

    

    顾城点了点头,舟行这个人不怎样,但是这种豁达的精神确实值得佩服。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米饭。

    

    菜还在上,最后一道是一盅炖汤,盖子揭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里炖着不知名的禽类,肉质酥烂,骨头一抿就化。舟行喝了两碗,顾城喝了一碗。

    

    侍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收了碗碟,端上来两碟点心和一壶茶。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顾城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饱了。

    

    “走吧。”舟行站起来,“睡觉去,明天再说。”

    

    侍者带他们穿过另一条回廊,来到两间相邻的房门前。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床是木制的,铺着厚厚的被褥,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窗开着,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的凉意,但那股锈蚀的气息淡了很多。

    

    舟行走进自己那间,回头看了顾城一眼,“晚安。”

    

    2

    

    门关上了,顾城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陌生的床,看着那扇敞开的窗,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没有一丝波纹的湖。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今晚能睡一个好觉。

    

    顾城躺在床上,被子很软,枕头很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蘅的脸,那双泛红的眼眶,那句“我是你的母亲”。如果蘅真的是自己的母亲,他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她为什么没有一点“母亲”的样子,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和自己分开。

    

    顾城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人那样看过——那种眼神,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湖面上的风停了。那轮冷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3

    

    第二天早上,顾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那声音很尖,很长,像婴儿的啼哭。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

    

    推开门,舟行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湖。

    

    “早。”舟行说,“想好了吗?”

    

    顾城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我们去道歉,然后问清楚。”

    

    舟行点点头,他们沿着回廊往回走,穿过那些雕刻着人脸兽面的柱子,穿过那些透出幽蓝色光的空洞眼睛。

    

    侍者不知从哪里出现了,无声地走在前面,领着他们。

    

    大厅里,蘅已经坐在那把高背椅上了。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暗紫色的,但料子薄了一些,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那根链子还垂在额前,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闪动。

    

    她看见顾城,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短,但比昨天真实。

    

    “醒了?”她问,“睡得好吗?”

    

    顾城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她,他深吸一口气。

    

    “昨晚的事,”他说,“对不起,我的态度和语气很恶劣。”

    

    蘅看着他,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没关系,是我太急了。”

    

    顾城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这里是哪里?”

    

    蘅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魔界。”

    

    顾城彻底傻眼了,不是老天爷就这么捉弄自己吗?刚从妖界出来,现在又来到了魔界?!!!

    

    舟行也愣住了,魔界,他小时候在梁碛听到的传说,这个世界分为人、鬼、妖、魔,四界,而灵只是能量,贯穿四界。小时候舟行挺相信这些东西的,但是自从接触了Clise后他反而更相信所谓的科学。

    

    可是妖界来这么一遭,好像这些说法又是很合理的,现在是你都来到了魔界,那就只差一个鬼界就已经全部凑齐了,舟行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还能这么丰富。

    

    “魔界?”顾城重复了一遍。

    

    “魔界。”蘅说,“你们所在的地方,是贯穿魔界的湖。这座建筑,是我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们怎么来的?”

    

    “空间通道。”蘅说,“你和你旁边的朋友在通过妖界与人界的通道时,被卷入了空间裂隙。我感应到了你的能量,把你们带到了这里。”

    

    顾城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在作假或夸大。

    

    “你感应到了我的能量?”他问。

    

    蘅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长成什么样子,你的能量不会变,我都能认出你。”

    

    顾城沉默了,他想说“你认错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有点相信了。

    

    “那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怎么回去?”

    

    蘅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想回去?”

    

    “当然。”顾城着急地说,“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还有……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让它溢出来。

    

    “我会送你回去。”蘅意外答应的很爽快,“但不是现在,不知道哪个蠢货竟然用缚绒打开人妖通道,空间通道被缚绒那么巨大的力量影响,变得极不稳定,强行穿越会很危险,你们最好在这里等几天。”

    

    “几天?”

    

    “不确定。”蘅说,“也许五天,也许七天。等通道稳定了,我会亲自送你。”

    

    顾城看着她,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懂空间通道,不懂能量,不懂这个世界的一切,他只能信她。

    

    “好。”顾城答应了。

    

    蘅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点。

    

    “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跟侍者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舟行身上,“你的朋友,也可以留下。”

    

    舟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蘅站起来,又走到顾城面前。

    

    “澈儿。”她忽然开口。

    

    顾城愣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可以叫我一声母亲吗?”

    

    顾城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他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母亲”“妈妈”,他不知道这些字从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我…”他说。

    

    “没关系。”蘅打断他,转过头,“不急,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动帷幔,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顾城最后说。

    

    蘅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湖。

    

    侍者走过来,朝顾城和舟行做了个手势。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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