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前。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水腥气。头顶没有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依旧只有酒店门口那两盏灯笼还亮着，红光一晃一晃的。

    张淼淼一把拉住正要往里走的刘佳慧和思琪妈妈。“姐——”带着点紧张，“酒店到现在，除了员工，还没有活人进去过。后果什么样，我也不清楚。”

    刘佳慧停下脚步。“那我进去喊她出来。”

    “我去吧。”张淼淼看了一眼河边，缩了缩脖子，“这条河，我每天晚上看见它就害怕。”

    “行。”

    张淼淼小跑着进了门，思琪妈妈焦急的往里面张望着。

    林婉婉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刘佳慧身边，指着河对岸。“慧慧，那边有情况。”

    “你在这里陪阿姨，我去看看。”刘佳慧说完就要走。

    林婉婉一把拉住她。“不行。这样等淼淼出来，我和你一起去。”

    “那个女孩不对劲。”刘佳慧往河对岸看了一眼，那人影还在河边站着，风吹着她的裙子，裙摆一飘一飘的。“万一跳河，就是周生的食物了。不能等了。”

    她甩开林婉婉的手，拔腿就跑。

    林婉婉站在原地，冲着刘佳慧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自己小心点！”

    刘佳慧跑过桥，绕到河对岸。远远看了一眼酒店门口，郭思琪已经抱着她妈妈了，母女俩哭成一团，张淼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林婉婉往过跑着。

    她收回目光，往前跑了几步。离那个女孩还有三米左右的时候，女孩转过头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落在她脸上。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脚上没穿鞋，光着脚站在河边的石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红。

    “你一个人吗？”她问。

    刘佳慧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嗯。”她看了一眼女孩的脚，又看了一眼河面。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放心，我不跳。”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能陪我坐坐吗？”

    刘佳慧坐在石板上，手撑在身后，看着河面。灯笼的光在水里晃着，红的一团一团的，风吹过来就散了，风停了又聚起来。

    “你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在这里？”她偏过头看了女孩一眼，“你应该听说过这条河很危险吧？”

    女孩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河面。“出来散散心。我爸妈离婚了，谁都嫌弃我。”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还是……”

    “跟我爸一起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两年前我跟着妈妈，后来阿姨生了弟弟，爸爸就把我接来了。”她转过头，看着刘佳慧，“姐姐，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有个哥哥。”刘佳慧想了想，“不过我哥哥是个老古董，什么事都爱管着。”

    “那你生他的气吗？”

    “不生气，但是我会怼他。”

    “你爸妈会打他吗？”

    “不会。”

    女孩收回目光，又盯着河面。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我爸爸会。小宝前两天发烧了，我爸说是我传染的，还说我不知道给小宝穿衣服。”

    “那你妈妈呢？”

    “妈妈结婚了，也是一地鸡毛。”女孩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直起身，两只手撑在石板上，仰头看天。“我在等我长大。可是长大的时间好长。”

    “姐姐，我想逃离这里。”女孩低下头，手指攥着裙摆，把那块白色的布料捏出几道褶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吗？”她扯了扯身上的裙子，“这是新裙子，阿姨买的。”

    “那她对你还挺好的。”刘佳慧说。

    “是啊，挺好的。好的让我去相亲。”女孩抬起头，看着河面，灯笼的光在她眼睛里晃，“对方是个死了老婆的瘸子。”

    刘佳慧猛地站起来。“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哎呀我这个暴脾气。你家在哪？我要报警！”

    “姐姐，你别激动。”女孩拉住她的袖子，“我报警了。警察警告他们了，但是回家后我爸要打死我。我就跑出来了。”

    林婉婉小跑着过来，喘着气喊了一声“慧慧”，然后看着那个女孩，弯下腰问她：“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吃饭了没？姐带你去吃饭。”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吃汉堡，喝可乐，可以吗？”

    “可以。但是现在大半夜的，你们这儿是小县城，估计没有。等天亮了我开车带你去，行不行？”林婉婉伸手把她从石板上拉起来。

    女孩点点头。“好！”

    远处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在夜里格外刺耳。“招娣！伍招娣！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女孩浑身一抖，躲到林婉婉和刘佳慧背后，两只手攥着她们的衣角，声音发颤。“姐姐，是我爸和大伯他们。”

    “现在怎么办？慧慧。”林婉婉压低声音，手已经拉住了女孩的胳膊。

    刘佳慧推了林婉婉一把。“你带着她去躲一躲，不要进酒店。这里我来应付。快跑。”

    林婉婉拉着女孩转身就跑。女孩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刘佳慧，“姐姐你也快跑！他们不讲理的！”

    “伍招娣！你给站住！”男人的声音更近了，带着喘气声，“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贩子抢我闺女！”

    刘佳慧往前跑了两步，挡在他们跑的方向和那几个男人之间。“婉婉，带着她快跑，我来挡住他们！”

    “姐姐，一起！”女孩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哭腔，“不然他们会打死你的！”

    “车！慧慧，上车！”林婉婉喊。

    “不行，车太远了，我们跑不过去！你带她先上车！”

    几个男人从巷口冲出来。领头那个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敞着怀，里面一件发黄的白背心。他看见林婉婉拉着女孩跑的背影，眼睛瞪圆了，伸手指着刘佳慧。

    “你他妈谁啊？把我闺女还给我！”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另一个年轻点，穿着黑色T恤，袖子撸到肩膀上，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三个人把刘佳慧围住了。那个领头的一边骂一边要往前冲，刘佳慧伸手拦住他。

    “你闺女？”她看着他，“你闺女大半夜往河边跑，你当爹的不知道因为点啥？”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伸手去推刘佳慧的肩膀。“关你屁事！我管教自己闺女，你算老几？”

    刘佳慧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脸。“我是公务员。你动手试试。妨碍公务、暴力抗法，你想进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