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对她自己也算是个缓。
因为前头最难受的,就是不知道那帽子是顺手偷的,还是自己家孩子真叫人盯死了。
现在这层一掰开,怕还在,可怕得更明白了。
校长在旁边接一句。
“前头你们怕,我们也怕。可现在锅口、卖糖球、孩子帽子那几件都按住了,后头学校这边门口会继续看,人也不会再像前头那样松。”
这就够了。
家长最想听的,不是别人拍着胸脯说“再不会有事”,那种话没人真信。
她们想听的是,前头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已经按住了,后头学校门口还会不会继续有人看着。
从学校出来时,几个家长神色都缓了一层。
不是笑了,是肩膀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一直吊着。
老马跟在旁边,压低声说一句:“还真得这样一趟趟说,光按住人不够,前头那几口怕还得往回捋。”
宋梨花点了点头。
“对。人心前头是怎么被磨的,后头就得怎么给它安回来。”
最后一站,是车队。
高老板今天没蹲后墙,也没守大门,反倒在院里带着那几个年轻司机检查车灯。
院里几个人看着都比前几天有精神,虽然眼下还是发青,可那种总往门外瞟、老怕有人站着看的劲明显少了。
一看见宋梨花和老马进来,高老板先把扳手往车斗里一放。
“你们来得正好,几个小子正问我,后头是不是该把院里那套再改一改。”
宋梨花问:“怎么改?”
高老板带她看了一眼院门和后墙。
“前头咱们是死守,后头既然人都按住了,我想把门口那套再顺顺。”
“门还是有人看,可不用再像前头那样一到夜里全绷着。”
“还有,家属那边我想让几家媳妇互相串个信,不再老自己憋着。”
这两步都很对。
前头车队那股气,很多就是靠“别各自憋着”撑住的。
现在危口过去了,家属那边更得把话说开,不然前头那层怕就会一直暗着留在心里。
陈强站在后头,也说了一句。
“我前头老想着,堵我一回、信塞我车门里一回,后头说不准还会有更邪的。”
“我媳妇这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现在人按住了,我就想让院里几个媳妇自己坐一坐,把前头那股劲往下顺顺。”
这句也很真。
前头男人在外头扛,女人在家里提心吊胆,很多话一直都没说透。
现在车队家属那层也得跟着往回安。
宋梨花点头。
“对,你们先自己坐一回,比谁去讲都值。”
她又看了眼那几个年轻司机。
前头收到车门那封信时,这几个人脸上那股发毛她看得很清。
如今虽然还没完全散,可眼神里已经不再像前头那样总绷着一层虚火。
其中一个年轻司机自己开口。
“宋姐,前头那会儿我是真虚过。”
“后头一听说赵永贵从仓房里换破棉袄还想接着躲,我那股虚劲就先散一半。”
“再后头周小顺这层一按,我就真明白了,他们前头不是多吓人,是壳子多。”
“现在壳子一掉,剩下的也就那样。”
这句话听着糙,可很顶。
高老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嘴上却没骂,明显心里也是认的。
宋梨花看着他。
“你这句记住就行,后头再有谁装得多大,你先想想仓房里那堆旧棉袄和帽子。”
院里几个司机都笑了一下,不响,可那点压在胸口的阴气确实散了不少。
车队这趟出来时,天又往下阴了点,可宋梨花心里反倒更沉实了。
后街那头,老孙头那顿打终于有了根。
学校这头,锅口和孩子那层怕开始往回安。
车队这头,前头信和家属那层也开始自己顺气。
前头这张网,不光是把人、路、壳和窝都按住了,后头那些被碰过的人,也开始一点点把日子往回捋。
这才是真正的收口。
从车队回来,天已经擦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站了两个人,见宋梨花和老马过来,都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
前头村里人看见她,多半先看热闹,后头几天又带着点怕,像生怕她嘴里带着什么新信。
现在这眼神又变了一层,更多像是在看一个总算把事往回扳正的人。
宋梨花没在村口停,直接回了家。
李秀芝和王婶已经回来了,两个人一下午也没闲着,把前头那几户心里还吊着的女人又走了一遍。
进门刚坐下,李秀芝就说。
“老胡家妹子那边彻底顺过来了。”
“前头她还总怕学校门口再出什么事,今儿听完校长和那几个家长怎么说,自己也想明白了。”
“她还说,后头谁再拿“孩子那层哪说得准”这种话来磨,她自己先把人撵出去。”
这就对了。
前头最能叫人心里发毛的,就是“孩子”“锅口”“放学”这些口子。
现在这几句最会磨人的软话,终于开始有人自己知道怎么往回顶了。
王婶也跟着说一句。
“车队那几个小媳妇今儿自己凑了一会儿。”
“我从那边路过,听见她们说,前头谁来讲“值不值”,她们还真有点犯怵。”
“后头车队家属那条线一掏开,几个女人倒都不虚了。”
“有人还说了一句,前头越怕人家越爱往你跟前凑,现在可算知道怎么接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前头家里这层最难的地方,就是怕说不清。
你一怕,别人就说你多想。你一退,别人就说你自己也心虚。
如今这层根都按住了,再往回顺,就不是一味壮胆,是心里真有数了。
老马在旁边一边喝水一边说。
“前头我老觉得,女人家这层最容易叫人磨散。”
“现在看,真要叫她们知道自己挨的是什么,那口劲儿比男人还硬。”
李秀芝白了他一眼。
“男人前头还总爱想着自己扛,不愿往外说。”
“女人怕是怕,可真明白了,反倒知道哪儿该守。”
这话也没错。
前头村里这几层气能一直没真散,一个是宋梨花一直压着,另一个就是后头这些女人慢慢开始知道,前头那些话不是闲话,是冲着家里去的刀子。
屋里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急敲门,是很轻地咳了一声,像是不太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