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这些话,宋梨花才问:“支书怎么压的?”
老周家大舅哥说得更直。
“支书这回没多废话,直接把桥头那句抖出来了。说赵永贵要真什么都不知道,他带着钱和介绍信去南砖桥口干啥?赶集去啊?”
这话太土,可也太顶用。
井台边那帮人最吃这个。
不跟你绕官话,也不跟你讲一堆理,就问你一句最实的:你要真没事,带着钱和路准备跑啥?
这一句一出,后头那点风就接不下去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现在他那边越想往“不知情”上推,越说明桥头那一下真扎着他了。”
老周家大舅哥嗯了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还有个新信。后街修鞋摊那个老王头今儿一早看见,姓赵那个亲戚家门口停过辆小驴车,不是灰车,也不是站里的。”
“车上蒙着油布,停了小半刻就走了,门口没人装货,可老王头说那车不是送菜送柴的,像是来探门路。”
这条线也很要紧。
桥头那条大路没跑成,对方果然开始试别的壳。灰车太扎眼,站里的车更不敢露,现在开始试小驴车这种更不起眼的东西了。
宋梨花脑子里一下就转过弯来。
“他现在不敢用前头那套大路子了。”
老马接了一句。
“对,桥头那一下把他吓着了。”
宋梨花却摇头。
“不止是吓着。是知道熟眼太多了。”
“灰车、介绍信、南边偏道,这些一露,他那张脸就更洗不白。现在他要再动,只会往更不起眼、更不打眼的壳上钻。”
这就说明,接下来不能只盯车。
还得盯那些平时不惹眼的东西。
修鞋的、卖菜的、拉柴的、小驴车、三轮板车,凡是能遮人、能带包、能从偏路绕出去的,都有可能变成壳。
她刚想到这儿,支书就来了。
这回他脸色倒没昨晚那么黑,更多是一种硬着的冷。
“所里那边递信了,老魏后头又补了一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支书把话说得很快。
“老魏说,赵永贵前头有个老习惯,真要躲,不爱一头扎远,他会先躲到自己觉得“熟脸多却最不像藏人的地方”。因为那样外头人反倒容易先往外头找。”
老马皱起眉。
“啥叫熟脸多却不像藏人的地方?”
支书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句。
“人来人往的地方。”
这下屋里一下静了。
不是山里,不是废砖窑,不是荒院子。
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因为越是那种地方,越容易让人先觉得“藏不住”。可真要压低了头、换了壳,反倒最容易从人眼皮子底下过去。
宋梨花心里一下有了数。
后街。
集口。
车站边。
甚至供销社门口那一圈。
这些地方前头他们都当成“会露头压人”的地方看。可如果赵永贵现在不再想露头,而是想钻过去,那人多,反倒成了遮掩。
她抬头看支书。
“老张那边得再递一句。还有集口和车站。”
支书点头。
“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后街老张、修鞋摊、卖豆腐的、集口那几个摆摊的,我都叫人递过了。不是让他们上去认人,是谁看见生脸装熟、谁看见不该搭在一起的人搭在一起,先记住。”
这一步太关键。
前头他们老是在堵偏路、堵荒地,现在得把眼再撒回人多的地方。
因为赵永贵真要开始往“最不像藏人的地方”钻,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外头跑不远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越发稳。
对方现在不是没招,是招越来越窄了。
越窄,越容易露。
这天一整天,宋梨花都没往外多跑。
鱼照收,货照送,可她自己不再跟着车一趟趟压路。
前头那条线已经站住,后头最要紧的,不是谁再去多跑半圈,是把眼放对地方。
后街、集口、车站、供销社门口。
这些地方前头一直有人,可谁都当它们是热闹地儿,不当藏人地儿。现在路子换了,眼也得跟着换。
晌午前,老张先递来一句。
“后街今儿多了个卖旧棉袄的,脸生,摊子摆得不大,话也少,可老往修鞋摊和饭馆门口看。”
修鞋摊那老王头后脚也让人带了话。
“中午有个戴狗皮帽的男人进饭馆,饭没吃两口,先往后院去了,出来时换了件灰棉袄。”
“老王头说,那人走路时右肩微微往里缩,像是在故意压着身形。”
这两句单拆开不算什么,凑一块儿味就不一样了。
宋梨花把本子摊在桌上,先记后街饭馆,再记卖旧棉袄的摊子,最后在边上落了句“换衣”。
李秀芝坐在旁边缝一只破袖口,瞄了一眼本子,忍不住问。
“你觉得是他?”
宋梨花摇头。
“是不是都得先盯。真是他,他现在就不是自己那副样了。帽子、棉袄、走路姿势,都会换。”
李秀芝点了点头,针脚也跟着更密了一点。
“前头他敢站学校门口、敢去车队外头看,靠的是那层脸。现在脸露了,再出去就得换皮。”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人一旦从明处摔到暗处,想活,就得先把自己那层皮脱一半。
下午,支书来了一趟。
他一进门,先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色不太好看。
“集口那边也有信。”
宋梨花抬头:“啥信?”
支书把话说得很快。
“卖油条那老两口说,今儿有个脸生的蹲在车站边上,连着看了两班车。”
“自己不上,也不问车票,就看谁上谁下。后头还有个拉柴的驴车从那儿过,停了会儿,跟他低声说了两句。”
老马在旁边皱起眉。
“拉柴的驴车?又是这种小壳子。”
支书点头。
“对。前头老周家大舅哥不是说姓赵那亲戚门口也停过驴车么,这条线我觉着不能散看了。”
宋梨花把“车站边上看两班车”和“拉柴驴车”都记进本子,想了一会儿,抬头看支书。
“支书,今儿晚点能不能把后街老张、修鞋摊老王头、集口卖油条那老两口,还有老周家大舅哥叫来?”
“不用开会,就在你那屋里碰一碰,把这几条信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