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当陪练的时候,专门模仿对手的风格。他口才好,学谁像谁。学纵横队的主辩的时候,他把声音压低了,语速放慢了,气势很足。学副辩的时候,他把声音提高了,语速加快了,咄咄逼人。周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多多,你还有这本事?”
钱多多得意地笑了:“做生意的人,学谁像谁。不然怎么跟人讨价还价?”
刘泓和柳文轩轮番跟钱多多过招。柳文轩立论,钱多多反驳;刘泓反驳,钱多多立论。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发现了自己的不足。柳文轩的立论太理想化,不考虑现实的困难。刘泓的反驳太保守,不敢用大胆的论点。
“你胆子太小了。”柳文轩说。
“你太理想了。”刘泓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这是刘泓第一次看见柳文轩笑——不是那种冷笑,是真的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第五天练习的时候,两人开始有默契了。柳文轩立论的时候,知道刘泓会在哪个环节反驳,提前把漏洞补上了。刘泓反驳的时候,知道柳文轩会怎么回应,提前把退路想好了。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越来越顺。
周墨在旁边看着,感慨道:“你们俩现在不像搭档,像一个人。”
柳文轩看了他一眼:“什么叫像一个人?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周墨缩了缩脖子:“我说的是配合好。你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柳文轩没理他,转头对刘泓说:“再来一轮。这次我当反方,你当正方。”
刘泓点头。两人换了个位置,继续练。
第六天,赵教授来视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看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周墨发现了,跑出去追赵教授:“教授,您觉得他们怎么样?”
赵教授停下来,想了想,说:“不错。配合得比我想象的好。”
周墨高兴得跑回来,跟刘泓说:“赵教授夸你们了!说配合得好!”
柳文轩的表情没变,但刘泓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不敲桌沿了。
第七天,也就是比赛前最后一天,两人没再练习。柳文轩把所有的资料整理了一遍,装订成册,一人一本。刘泓把那本册子翻了翻,里面不仅有论点、论据、反驳思路,还有每个对手的特点分析和应对策略。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刘泓问。
柳文轩头都没抬:“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刘泓愣了一下。他每天睡得够晚了,柳文轩比他睡得更晚。
“你几点睡的?”
柳文轩想了想:“丑时吧。有时候寅时。”
刘泓沉默了。他想起柳文轩白天上课的时候永远精神抖擞,从没见过他打哈欠。这人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了?
“别太累了。”刘泓说。
柳文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累。习惯了。”
刘泓没再说什么。他把那本册子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在想柳文轩说的话——“习惯了。”这人从小就是被这么训练出来的。每天读书到深夜,从不说累,从不说苦。他嘴上说“各顾各的”,但为了辩论赛,他可以连续几个月熬夜准备。
刘泓翻了个身,面朝墙。对面床上,柳文轩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刘泓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声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装睡。
明天就是辩论赛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辩论赛决赛那天,明伦堂前面的广场上坐满了人。
南方学子坐左边,北方学子坐右边,中间那条楚河汉界比文会的时候更宽了。周墨天没亮就起来占位置,抢到了第三排正中间,视野最好的地方。他带了一包瓜子、一包花生米、一壶茶,还有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北方队必胜”。钱多多坐在他旁边,看见那面旗子,嘴角抽了抽:“你这是看辩论还是赶集?”
周墨理直气壮:“助威!你懂不懂?”
刘泓和柳文轩的对手是纵横队——去年辩论赛的冠军。三个人,都是甲班的老生。主辩姓方,高个子,声音洪亮,擅长立论。副辩姓林,瘦小精干,语速快,擅长反驳。三辩姓吴,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和气,但嘴皮子最利索。三个人往台上一站,气势就压人一头。方辩手站在中间,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检阅军队。林辩手站在左边,手里拿着一沓纸,翻来翻去,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吴辩手站在右边,笑眯眯的,看起来最轻松,但刘泓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对手。
柳文轩站在刘泓旁边,低声说:“别被他们的气势吓住。虚的。”
刘泓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他自己发明的法子,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做完之后,手不抖了,心跳也稳了。
赵教授是裁判。他站在台上,宣布辩题:“屯田是否有利于边防。”纵横队抽到了正方,刘泓和柳文轩是反方。
方辩手先发言。他站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屯田之制,始于汉武,盛于唐,延续至今。边塞苦寒,粮草转运艰难,十石粮运到边关只剩一石。屯田可就地解决粮草问题,减少转运损耗,此其一。屯田军户亦兵亦农,平时种地,战时打仗,既解决了兵源问题,又解决了吃饭问题,此其二。屯田使边塞人口增加,商路畅通,边贸繁荣,此其三。有此三者,屯田有利于边防,不言自明。”
台下南方学子鼓掌。周墨不嗑瓜子了,紧张地盯着台上。
刘泓站起来。他不像方辩手那么洪亮,声音平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对方辩友说的三点,都有道理。但有一个前提——屯田能成功。问题是,屯田在很多地方不成功。北方苦寒,无霜期短,种一季收成不够吃。很多边镇试过屯田,失败了。为什么?因为地太贫,水太少,天气太冷。种下去的东西长不出来,长出来的不够吃。屯田不仅没解决粮草问题,反而浪费了人力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