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也不恼:“反正我爹说了,只要我能考上秀才,花多少钱都行。”
刘泓懒得再理他们,加快脚步往村塾走。
远远就看见那间熟悉的土坯房,门口已经聚了一群孩子。最大的那个是刘承宗,穿着半旧的棉袍,正板着脸背书。看见刘泓来了,他眼皮跳了跳,没吭声。
倒是旁边几个小的围上来:“泓哥!你来了!”
“听说你府试又考了第一?”
“你寒假吃啥了?咋长高了?”
刘泓一一应付着,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回头一看,陈夫子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脸色不太好看。
“夫子?”刘泓上前,“您病了?”
陈夫子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说着抬眼看他,目光复杂,“听说你又考了府案首?”
刘泓点头。
陈夫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进去吧。”
刘泓没再多问,带着周墨往里走。
村塾还是老样子——三间打通的正房,摆着十几张破旧桌椅,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头写着几个大字:“读书明理”。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线比去年亮了些。
周墨东张西望,一脸新鲜:“这就是村塾啊?比我们私塾小多了。”
王猛低声说:“你少说两句。”
刘泓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墨立刻占了旁边的位子,王猛坐在后头。刘承宗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刘泓斜对面。
刚坐定,陈夫子就进来了。
他走路比往常慢,扶着讲台站定,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墨身上:“这位是?”
周墨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学生周墨,县城来的,今日起在夫子门下求学。”
陈夫子点点头,没多问,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开始上课。”
上午是背《论语》,陈夫子让每个人轮流背一段。轮到刘承宗时,他背得磕磕巴巴,中间还忘了两句,脸涨得通红。陈夫子没骂他,只是摆摆手让他坐下。
轮到刘泓时,他站起来,从“学而时习之”背到“譬如为山”,一气呵成,一字不差。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寒假在家,都读了什么书?”
刘泓想了想:“《孟子》读了一半,还有《诗经》里的国风部分。”
“读懂了?”
“有些懂,有些不懂。”刘泓实话实说,“不懂的就先记着,等夫子讲。”
陈夫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成一堆,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刘泓带的是一块杂面饼子,夹了自家做的麻辣酱。王猛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刘泓掰了一半给他。
周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白面馒头、酱牛肉、还有一包点心。他大方地往桌上一摊:“来,都吃!”
王猛咽了咽口水,没动。刘泓也不客气,拿了个馒头,夹了片牛肉,咬了一口。
“嗯?”他愣了愣,“这牛肉不错。”
周墨得意了:“那是!我家厨子卤的,秘方!”
刘承宗坐在远处,看着这边热闹,低下头啃自己带来的窝头。窝头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还有股糊味儿。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心躺着个白面馒头。
刘承宗抬头,刘泓站在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尝尝周胖子家的牛肉,还行。”
刘承宗愣住了。
周墨在后头喊:“对对对!都尝尝!我特意多带的!”
刘承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堵。他接过馒头,低头咬了一口。
牛肉确实好吃。
下午上课时,陈夫子的脸色更差了,讲着讲着忽然捂住胸口,半天说不出话。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刘泓站起来:“夫子,您先歇着,我们自己背书。”
陈夫子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只能点点头,慢慢坐回椅子上。
刘泓转向众人:“都拿出书来,从《学而篇》开始,每人背一段,轮流来。背不出来的,抄三遍。”
周墨小声问:“你管得了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孩子就站起来:“凭啥你说了算?”
刘泓看他一眼:“那你来说?”
那孩子噎住了。
另一个孩子想溜,被王猛一把拽回来:“坐下背书。”
就这么着,刘泓居然真的把课堂维持住了。一个时辰过去,没人捣乱,该背书的背书,该抄书的抄书。陈夫子坐在讲台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放学前,刘泓让众人收拾好东西,又亲自检查了一遍门窗。周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泓哥,我发现个事儿。”
“嗯?”
“陈夫子那脸色,像是……”周墨顿了顿,“像是痨病。”
刘泓眉头一皱。
痨病在这个时代,可是要命的病。
回家的路上,刘泓一直没说话。王猛以为他累了,也不敢打扰。周墨跟在旁边,难得安静。
走到村口时,刘泓忽然停下脚步。
“周胖子,”他问,“你在县城,认识好大夫吗?”
周墨一愣:“认识啊!我家常请的那个,据说以前是太医院的!”
“能不能请他来看看陈夫子?”
周墨眨眨眼,忽然笑了:“行啊!我明天就写信回去!”
刘泓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墨忽然追上来说:“泓哥,你刚才那样,真像个当官的。”
刘泓没理他。
第二天,陈夫子没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村里传出消息:陈夫子病倒了,怕是好不了了。
刘泓带着周墨、王猛去看他。陈夫子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看见他们来了,勉强坐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咳嗽着,“功课不能落下……”
“夫子,”刘泓打断他,“您先养病。功课的事,我来盯着。”
陈夫子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
“刘泓,”他哑着嗓子说,“你是个好苗子。我教不了你什么,你别耽误了自己。”
刘泓沉默片刻,忽然问:“夫子,您当年为什么没考举人?”
陈夫子愣了愣,苦笑一声:“考不上呗。考了六次,次次落榜。后来老了,就回乡教书了。”
“那您后悔吗?”
陈夫子想了很久,摇摇头:“有什么后悔的?教书育人,也是读书人的本分。”
刘泓点点头,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出了门,周墨小声问:“你咋突然问那个?”
刘泓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村塾,忽然说:“周胖子,你那个太医院的大夫,快点请来。”
周墨重重点头。
五天后,大夫到了。
诊完脉,他对刘泓说:“这位夫子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风寒入里,伤了肺脉。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劳心费力了。”
刘泓问:“能治好吗?”
大夫沉吟片刻:“好好养,三五年可愈。若再操劳……”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送走大夫,周墨问刘泓:“咋办?陈夫子病了,村塾谁管?”
刘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破旧的村塾,沉默了很久。
“先撑着。”他说,“我来上课。”
周墨瞪大眼睛:“你?你才多大?”
刘泓转头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周墨想了想,摇摇头。
刘泓不再多说,转身往家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周胖子,你家那个酱牛肉,明天再带点来。”
周墨一愣:“为啥?”
刘泓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周墨挠挠头,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是在谢他请大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