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宋氏摸摸他的头:“傻孩子,谢啥。你是咱家的希望,爹娘不供你供谁?”
刘萍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弟弟,你好好读书。以后当了大官,我也沾光。”
刘泓笑了:“姐,你沾啥光?”
刘萍认真道:“大官的姐姐,那也是半个大官。以后村里人看见我,都得叫一声‘刘大小姐’。”
刘泓被她逗笑了:“行,到时候我叫你刘大小姐。”
刘萍得意地一仰头:“那还差不多。”
刘薇在炕上咿咿呀呀地伸手,像是也要说话。
刘萍把她抱起来:“妹妹也是,以后是刘二小姐。”
一家人笑成一团。
笑完了,刘泓去温书。
他把那套笔墨摆在桌上,看了又看,舍不得用。最后才磨了点墨,拿笔蘸了,在草纸上写字。
纸是最便宜的草纸,又粗又黄,墨上去就洇开了。但刘泓不在意,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窗外,刘全兴在院里劈柴。宋氏在酱缸边忙活。刘萍抱着妹妹,在旁边看弟弟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刘泓写完一页纸,抬头看了看窗外。
爹娘在干活,姐姐在哄妹妹,院子里井井有条,酱缸整整齐齐。这是他的家,他用十个月挣来的家。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读书的路,比做酱难得多。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一层层考上去,不知道要多少年。就算考上了,还有更难的乡试、会试、殿试。每一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他不怕。
前世他能在档案馆里坐二十年,耐得住寂寞。今生他有家人支持,有书可读,有路可走。怕什么?
他低头,继续写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全兴忽然说:“泓儿,爹想好了。”
刘泓抬头:“想好啥?”
刘全兴道:“你读书的事。以后,家里的活你不用管了。地里的活,作坊的事,爹娘扛着。你只管读书。”
宋氏点头:“对,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想读多久读多久,想考啥考啥。”
刘泓愣住了。
他知道爹娘会支持他,但没想到是这种“全力支持”。
“爹,娘,家里那么多活……”
刘全兴摆手:“活多怕啥?有我和你娘呢。还有李婶张婶帮忙。实在忙不过来,再雇人。”
宋氏道:“你姐姐现在也能帮忙了。她管账,我放心。”
刘萍挺起胸脯:“对,弟弟你放心,家里有我呢。”
刘泓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很多父母。有的望子成龙,把孩子逼得喘不过气。有的重男轻女,把儿子当宝贝女儿当草芥。有的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管孩子。
像他爹娘这样的,不多。
他们不懂大道理,说不出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话。他们只知道,儿子想读书,他们就供。儿子想出息,他们就支持。
就这么简单。
“爹,娘,”刘泓声音有些发颤,“我一定好好读,不给你们丢脸。”
刘全兴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丢啥脸。你考不上,也是爹娘的好儿子。”
宋氏点头:“对,咱不图你当官发财,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刘萍在旁边插嘴:“可是弟弟说他要当大官,让我当刘大小姐的。”
宋氏笑着拍她一下:“你就知道刘大小姐。”
刘萍嘿嘿笑。
吃完饭,刘泓又去温书。
这回他更认真了。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读书。他身后,有爹,有娘,有姐姐,有妹妹。他们用汗水供着他,用信任撑着他。他没有理由不努力。
晚上,刘泓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爹娘那句“你只管读”,让他心里又暖又沉。
暖的是,有这样的父母,是他的福气。沉的是,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着这个小小的农家院。
他想起前世,自己在档案馆里,整理过无数人的族谱、家书、墓志铭。那些文字里,记载着无数读书人的故事。
有人十年寒窗,终于金榜题名。有人屡试不第,潦倒终身。有人中了进士,却得罪权贵,被贬到偏远之地。有人一生清贫,却桃李满天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要走。
不为光宗耀祖,不为封妻荫子。只为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姐姐妹妹不受欺负,让自己这一生,活得不白来一趟。
窗外,风停了。
月亮静静照着。
刘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自己穿着官服,站在县衙门口。爹娘站在他身后,满脸笑容。姐姐抱着妹妹,朝他挥手。
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怎么走也走不到。
忽然,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档案馆的老同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刘,档案整理完了吗?”
刘泓一愣。
那人又说:“别光顾着做梦,该干活了。”
刘泓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
大年初四的早晨,到了。
冬雪融化的声音,是刘泓来到这个时代后听过最悦耳的乐章。
他站在破碾房前,看着屋檐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荒地上,去年秋天播下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一层嫩绿,像给黄土地铺了条薄毯。
“泓儿,站那发啥呆?”刘全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脚上沾满泥,“当心着凉。”
刘泓回过神,笑道:“爹,我在数咱家有多少进项。”
“那你数清楚没?”
“酱油缸二十三口,染好的蓝布十七匹,货郎欠咱们八百文,镇上饭馆这个月要结一两二钱银子。”刘泓掰着手指,“对了,娘昨儿接了个喜宴帮厨,定金二百文。”
刘全兴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憋出一句:“这么多?”
“这还只是开始。”刘泓指着碾房旁边搭起来的新棚子,“等开春把那片空地整出来,种上豆子和蓼蓝,咱们的货就能自己供自己,不用满山找野的了。”
刘全兴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惚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绿油油的豆苗。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那敢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