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皇陵。
恢弘的地下空间中,一条狰狞的玄黑巨龙高卧。
黝黑的玄武石砌成的龙身浩荡绵延,蜿蜒出足有里许远近。
一枚枚怒张的鳞片棱角分明,在昏暗中亦折射出似若金属的冷硬光泽。
龙首高昂,龙角峥嵘,龙爪锐利。
怪异的是,明明它只是岩石雕琢的黑龙石像,却莫名地散发出厚重如岳的威严。
“嗒~,嗒~”
死寂的黑暗中,突然回响起了沉重平稳的脚踏音。
伴着这声音,黑暗的地宫似乎被惊醒。
宽广的地宫广场上突兀亮起了一盏盏青铜兽灯,点点森冷的绿色火焰闪烁,为地宫又添了几分诡异与幽森。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地宫深处走来,他移动的身形仿若鬼魅。
初时还在远处,下一瞬却仿若瞬移出现到了近前。
其人天庭饱满,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如渊,头戴平天冠,额前垂下九道旒玉珠帘。
他身外罩着一件用料考究的玄金色大袍,恰到好处的裁剪,将他修长的身形完美地衬托出来。
玄金袍上同样镌刻着一条黑龙。
其张牙舞爪的形态,灵动有神的龙眸,无不与地宫广场中央的黑龙石像相同,
黑龙矫健游弋的身姿,好似随时会破衣而出。
高大身影在广场中央的黑龙雕像前停下脚步,微微仰首,看向黑龙庞大的身躯。
巨大龙首投下的阴影笼住他的脸庞,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恰好遮蔽。
在他眼尾处,由暗金绘就的玄鸟纹好似有呼吸般,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他高大的身影在巨大的龙身之下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一条下垂的龙须就是他整个人的好几倍粗大,宛若沧海一粟。
他静静瞧着黑色巨龙,恍惚间,耳畔像是听到了千万生民的泣血呐喊。
面前的黑龙仿若一瞬间活了过来,狰狞的龙首摆动,正张开嗜血巨吻,向他噬咬而来。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长剑突兀出鞘,一抹寒光闪过,一切忽然归于平静。
万民泣血声瞬间消弭,黑龙不再复活。
它依旧耸立在原地,地宫中静谧无声,听不到除他之外的第二个心跳声。
一片死寂,好像方才的只是幻觉。
只有他额前的珠帘晃动的细微碰撞声,在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森绿色的火焰在青铜兽首中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彻底成为地宫内唯一的“活物”。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上方的龙首。
面色掩映在珠帘之后,让人看不清情形。
他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思考,亦或是在回忆着什么……
“你还是来了…”
不知过去多久,苍老的叹息声突兀在地宫中响起。
不知何时,一个拄着蛇头拐杖的佝偻身影出现在了高大身影的身后。
与他一样,佝偻身影亦用目光盯着前方的狰狞黑龙观瞧。
或者说,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必然都会被黑龙磅礴的身躯与厚重的威严吸引注意力。
佝偻身影全身缩在一张黑色的斗篷中,令人无法看清形貌。
唯一露出的面部却好似能吞噬光线,将他的面容彻底掩埋在黑暗中。
听到声音,头顶平天冠的高大身影没有回头。
他对身后之人的突兀出现似乎并不惊奇,仅是语气淡淡地回道:
“时间到了,朕当然会来。”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
佝偻身影目光动了动,一缕危险的阴狠之色闪过,接着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帝王的权力一旦放下可就未必再能取回了,如果……”
“没有如果。”
高大身影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异样,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龙首:
“朕从不瞻前顾后,你只需要听命行事,其他的并不是你能够关心的。”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似乎所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可在佝偻身影听来却蕴含着浩大的威严,仿若一切就该按他所说的办,否则便是不对。
这种感觉很是奇异玄妙,让人无从反驳,无法违抗。
恰如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是吗,嘿嘿嘿…”
佝偻身影突然点了点手中的蛇头拐杖,一瞬间的挣扎过后,仿若挣脱了某种束缚。
他将目光在前方的高大身影上扫过,缩在黑袍下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阴恻恻地笑道:
“嬴政陛下,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这时,高大身影突然转过身来。
平天冠下的面容庞在森绿色的火光中显露出来,赫然便是始皇帝嬴政。
他用威严的眸光在面前的佝偻身影上扫过,眸子中有玄金色的光泽流淌,显得神异而高贵。
他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佝偻身影面庞上的黑暗,看清他隐藏在黑暗中的神情:
“朕从没有变,变的是你罢了,东皇太一。”
“在生命的末尾,你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风采,现在不过是一个守尸鬼罢了。”
“嘿嘿嘿…”
闻言,佝偻身影阴恻恻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庞大的地下空间,意味深长地回道:
“哦,那么陛下又是什么呢?”
“倘若没有这条九州龙脉供养,没有千万民夫血祭,没有帝格命星庇佑,陛下不也只是具冢中枯骨而已吗。”
他说的问句,可却是陈述的语气,似乎不是问询,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哼,放肆。”
果然,这番话一出口便引来了嬴政的震怒。
因为只有真相才最赤裸,才最能引发人心嗔怒。
哪怕他是九五之尊,哪怕他即将获取永生也不例外。
在阴阳家看来,这是在阴阳轮转之下仍然颠簸不破的真理。
阴阳可逆,真如恒一。
“你放肆!”
嬴政神色震怒,沉重浩然的气势轰然爆发,宛若一座大山般压向佝偻身影:
“朕奋六世余烈,振长策御宇内,吞二周亡诸侯,履至尊制六合,乃至如今,威加四海。”
“尔不过一风中残烛,安敢与朕比肩。”
言毕,他一甩袖,一股劲风忽然袭来,将东皇太一的佝偻身影一下搧出数米开外。
“咳咳咳…”
东皇太一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的状态似乎已经差到下一刻便要毙命的情况。
“哼,朕念你铸阵有功,劳苦功高,且留你一命,下不为例。”
嬴政的目光没有在他佝偻的姿态上多做停留,冷漠地说道。
“老夫倒要谢过陛下的不杀之恩了,嘿嘿嘿…”
东皇太一的身形依旧佝偻,声音更加阴冷渗人。
嬴政没再理会他的不忿,一转身走到黑龙龙首下,一株由青铜制成的华美树灯前。
他抬手将青铜灯树拨亮三分,腕间赤螭玉璜轻叩玄铁剑柄,发出叮叮的声响。
灯火勾勒出他玄衣纁裳下紧绷的肩臂线条,恍若拉满的震天弓弦,强健而有力,透漏着旺盛的生命力。
尽管已经走过半生,但他似乎依旧年轻,不止是面容,便连身体也是如此。
相比之下,东皇太一的孱弱身躯却如风中残烛。
嬴政用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九枝连盏灯,灯火熊熊,将平天冠下的冠玉面容映得清楚明净。
额前珠串晃动时在他的眼睑投下细碎的阴翳,却遮不住他如龙双瞳中的灼灼星火。
那似乎是不周山倾倒时祝融遗落的火种,是烧尽八百诸侯旗幡仍不餍足的烈焰,是振奋六世,扫平天下仍不足堪功的光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