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光线被路明非调到最低，只有电脑屏幕一片惨白的光，反复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决赛录像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如果…当时让叶哥指挥呢？”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动，模拟着键位。
“他会不会有办法撕开蓝雨的封锁线？或者我再……”念头像水底的淤泥一样翻涌上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输给蓝雨，没能延续王朝，固然失落，但更尖锐的刺痛感来自心底那个角落——这是苏沐橙真正意义上的出道赛季，作为正式选手并肩作战的第一个完整赛季。
他在内心暗自答应过的，要为她捧起那座象征着巅峰的奖杯，让她沐浴在金色的雨里。
可现在，只有蓝色的彩带在记忆里刺眼地飞舞。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寂静里，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一个身影轻盈地溜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还没睡？”苏沐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路明非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目光却没有立刻从屏幕上移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沐橙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他旁边的机位，随手拖过旁边一把带滚轮的椅子。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噜”声响，打破了训练室里凝滞的空气。
她把椅子拖到路明非身边，挨得很近，然后才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他。
“还在看这个录像？”苏沐橙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倒下的身影，又移回路明非专注却带着几分沉郁的侧脸上。
“嗯。”路明非又应了一声，终于抬手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索克萨尔法杖尖端那团即将喷薄而出的幽暗火焰上。
他转过头，对上苏沐橙清亮的眼睛，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复盘一下…看看哪里还能做得更好。”
苏沐橙没接他关于复盘的话茬，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输了，不开心？”
“还好。”路明非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手指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比赛嘛，总有输赢。蓝雨确实打得好，喻队战术布置得太刁钻了，黄少天那家伙疯起来谁也挡不住…楚子航的实力也很强。”
他语速有点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失败找足够充分的理由，但话语深处那点不甘和懊恼，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就是有点可惜，”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没能…没能让你出道第一年就拿到冠军。”
这才是真正堵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
苏沐橙为了这个赛季付出了多少努力，他比谁都清楚。
多少次加练，多少次研究录像到眼睛发酸，她都带着那种明亮又坚韧的笑容挺过来了。
苏沐橙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埋怨。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屏幕，而是轻轻覆在了路明非放在键盘边缘、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暖而柔软。
路明非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苏沐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傻瓜，冠军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团队游戏啊，路大神。赢了是整个团队的荣耀，输了也是整个团队一起扛。你的努力和操作，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她晃了晃他的手：“而且，亚军很差吗？这可是亚军，多少人连季后赛的门槛都摸不到呢。再说了，”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和俏皮：“我可是联盟第一个赛季就拿到亚军的女选手诶！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路明非看着她努力想让自己释怀的样子，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自责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他知道她说得都对，道理他都懂。
可那份没能兑现的承诺，那份想让她在最闪亮的起点就拥有最好一切的愿望落空的感觉，像一根小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想附和她的轻松，却发现连一个像样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只能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视线重新落回那定格的、宣告失败的画面上，眼神有些空茫。
苏沐橙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沉浸在自己懊恼世界里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他了，这家伙表面看着蔫蔫的随和，骨子里某些地方轴得很，认死理，尤其涉及到他认为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时，那股子执拗劲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光靠嘴皮子说，看来是行不通了。
她忽然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路明非感觉到手背上的温暖离开，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苏沐橙双手撑住他座椅两边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随着她的动作靠近。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的光线被遮挡了一瞬，紧接着腿上一沉。
苏沐橙竟然直接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路明非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训练椅不算宽敞，她的身体几乎是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队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柔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复盘、懊恼、自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撞得粉碎，只剩下血液轰隆隆涌上耳膜的声音，脸颊和耳朵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发烫。
“喂…你…”路明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知所措，身体本能地想往后缩，但椅背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背，无处可退。
苏沐橙却没给他任何退缩的机会。
她坐稳后，毫不客气地伸出双手，捧住了路明非的脸颊。
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将他还想偏开躲避的脸扳正过来，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四目相对。
屏幕的冷光映在苏沐橙的眼底，像碎落的星辰，明亮得惊人，也专注得惊人，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慌乱和窘迫。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路明非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
“路明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混乱的心跳上，“看着我。”
路明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颊在她微凉的手掌下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擂鼓一般。
他想移开视线，想挣脱这过于灼人的对视，但她的目光像有魔力，牢牢地锁住了他。
“别钻牛角尖了。”苏沐橙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认真丝毫未减。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嘉世的战术核心，团队里最可靠的那个点，操作厉害，脑子转得又快，银武还是你自己参与开发的…简直是天才好不好？”
她顿了顿，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用力，让他更加无法逃避：“所以，丢掉的自责和内耗，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停下来。”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温柔：“一个联赛冠军丢了，那就丢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是吗？”
路明非被她眼中的光芒和话语里不容置疑的肯定震住了。
狂乱的心跳似乎在她一句句“最好的”、“天才”、“只有你”中，奇异地找到了一丝落点，开始缓缓平复。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茫然和沉郁渐渐被一种专注的倾听取代。
苏沐橙捕捉到他眼底细微的变化，唇角弯起一个充满斗志的弧度，声音也带上了一种奔赴战场的激昂：“下个月，世界赛，第一届！全球最顶尖的高手都会来，那才是真正的大舞台，我们要把世界赛的第一座奖杯，捧回来。”
她凑得更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更强的冲击力：“把属于我们的荣耀，在世界面前夺回来，让那些老外也看看，我们的力量。不要像…嗯…不要像隔壁某些捞批捞项目那样，老是差那么一口气。”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俏皮又带着点小嫌弃。
路明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和毫不掩饰的信任，听着她描绘的那个更大的、充满挑战也充满诱惑的目标。
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名为“联赛失利”和“未能兑现承诺”的巨石，仿佛被这火焰炙烤着，渐渐松动、碎裂、消融。
一股新的、滚烫的力量，从胸腔深处涌起，取代了之前的滞涩和懊恼。
世界赛…那座从未有人染指过的、象征全球最高荣誉的奖杯…是啊，联赛的遗憾，为什么不能用更辉煌的胜利来填补？
他眼中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沉静却充满力量的光。
他看着她，很轻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无比清晰：“嗯。捧回来。”
听到他肯定的回应，苏沐橙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明媚得晃眼。
没有任何预兆，她捧着路明非脸颊的手微微用力，身体前倾，柔软温热的唇瓣就那样轻轻地印在了路明非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吻，一触即分。
却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路明非的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完全石化，大脑彻底宕机，刚才因为确立目标而重新燃起的思绪瞬间被炸得一片空白。
脸颊上刚才好不容易褪下去一点的滚烫感，此刻以燎原之势轰然席卷了整张脸，甚至蔓延到了脖子根。
苏沐橙退开一点距离，看着路明非这副呆若木鸡、满脸通红、仿佛被雷劈中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得逞的小得意和满满的甜蜜。
“好啦，这下没事了吧？”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亲昵地拍了拍他依旧滚烫的脸颊，笑意盈盈，语气理所当然。
“多大点事啊，输一场比赛而已，看把你愁的。也不想想，咱们俩什么关系？”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和期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路明非被她的笑容晃得有点晕，又被那句“咱们俩什么关系”问得心尖发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这过于直白的目光和问题，视线开始乱飘，嘴里含糊地试图转移话题：
“呃…那个…时间不早了，你…你明天不是还要加练移动靶吗？要不…要不先回去休息？我再看看欧洲的录像…”
他想低头去看键盘，想伸手去摸鼠标，想把话题岔开到十万八千里外。
“别想跑。”苏沐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企图，哪里肯放过他。
她不仅没起身，反而更往前凑了凑，双手再次捧住了他的脸，强行把他躲闪的视线固定住。
她的鼻尖几乎抵上了他的鼻尖，两人呼吸可闻。
“看着我，路明非。”苏沐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唇角，带着一丝狡黠和无比的认真。
“回答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训练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苏沐橙眼中带着笑意，非要听他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路明非避无可避。
脸颊被她微凉的手捧着，鼻尖对着鼻尖，呼吸间全是她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还有唇上那一点尚未消散的、令人心悸的柔软触感。
他看着苏沐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慌乱又窘迫的样子。
那点佯装的平静早就被击得粉碎。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在那双清澈执着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逃避和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男…男女朋友。”
说完这几个字，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子，眼神下意识地又想往下瞟，却被苏沐橙捧着脸的手固定着，只能继续迎着她灼灼的目光。
苏沐橙听到这个答案，眼底的笑意瞬间如烟花般炸开，璀璨夺目。
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像偷吃到糖果的孩子，又像终于得偿所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尖蹭到了路明非的鼻尖，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嗯！答对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和得意，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却没有立刻从他腿上起来，反而伸出双臂，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蹭了蹭，闷闷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出来。
“所以啊，男朋友大人，以后不许再为这种小事自己钻牛角尖了。你的压力，有我分担一半。我们的目标，一起努力去实现。”
颈窝处传来她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彻底包围了路明非。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腰。
很细，很软。隔着薄薄的队服，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嗯。”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再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苏沐橙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困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苏沐橙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凑近他，飞快地在他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又啄了一下，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然后才笑嘻嘻地、动作轻快地从他腿上跳了下来。
“走啦，明非，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为世界冠军奋斗。”她朝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背影都透着轻松和雀跃。
直到训练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只有屏幕微光的昏暗，路明非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她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
嘴角，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定格的失败画面，直接伸手关掉了电脑主机。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训练室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