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叼着没点燃的烟，靠在墙边，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高烧，低血糖，额头那伤明显是打的，脸上也有印子。衣服是湿的，鞋子全是泥，估计在外面晃荡有段时间了。”
“眼神躲闪，说话不敢看人，稍微靠近点就绷得像根弦…啧，标准的长期受气包加离家出走配置。”
你要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
毕竟他也是离家出走的，虽然没这么惨就是了。
苏沐秋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兄长般的忧虑。
他刚才搀着路明非回来，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衣服下的瘦骨嶙峋和那种深重的疲惫。
“嗯，身体底子很虚。那眼神…像受了惊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跑或者缩起来。‘衰’倒不至于，就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整个人都绷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注意到他看沐橙的眼神没？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又亮又怯。”
叶修嗤笑一声：“废话，我家沐橙跟个小太阳似的，他一个在阴沟里待久了的小鬼，乍见阳光，不晃瞎眼才怪。”
“那是我家沐橙，怎么成你家的了？”苏沐秋不自觉地反驳道。
叶修摆了摆手，没有在意，继续道：“问题是他那点光能照多久？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防厚得跟城墙似的，想让他信你，难。”
“再难也得试试，”苏沐秋语气温和却坚定，“总不能真看他流落街头吧？才多大点孩子。”
叶修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
“看他那样子，估计在家里没少受气。出走原因嘛，无非就那几种：被冤枉，被打骂，或者…压根就没被当人看。”
“自尊心被踩进泥里碾过八百遍，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别人给点好脸色都怕得要死，觉得自己不配。”
苏沐秋叹了口气，看向客厅里那个依旧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单薄身影，眼中怜悯更甚。
“慢慢来吧。至少先让他把身体养好，有个地方安心待着。别的…顺其自然。沐橙好像挺喜欢跟他说话的。”
“行吧，反正地方够住。”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
“多双筷子的事。不过先说好，规矩得立，试用期一周，卫生打扫不合格，或者偷懒耍滑，该滚蛋还得滚蛋。”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恶意。
两人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路明非只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路明非？”苏沐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询问。
路明非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撞进苏沐橙带着些许担忧的目光里。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水喝完了吗？还要不要？”
“不…不用了，谢谢。”路明非慌忙摇头，声音干涩。
苏沐橙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创可贴，想了想，站起身：
“你看起来还是很累。今天折腾坏了，早点休息吧？你的房间…嗯，暂时跟我哥和叶修哥挤一挤，客厅沙发也可以睡。我哥那边有干净的毛巾和牙刷，我去给你拿。”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其中一间卧室。
“沐橙，”苏沐秋叫住了她，指了指另一扇门，“新毛巾在左边衣柜最上面那格。再拿床薄被子出来，沙发晚上会有点凉。”
“知道啦！”苏沐橙应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路明非和叶修、苏沐秋。
空气似乎又凝滞起来。
路明非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隐形。
叶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书架前抽了本厚厚的杂志，坐回沙发另一端看了起来，仿佛当他不存在。
苏沐秋则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也倒了杯水，靠在桌边慢慢喝着，目光温和地落在路明非身上，带着无声的安抚。
不一会儿，苏沐橙抱着毛巾、牙刷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子出来了。
她把东西放在沙发扶手上，对路明非笑了笑：“喏，都是干净的。卫生间在那边，”
她指了指厨房旁边的门：“里面有新买的牙膏。早点休息哦，晚安！”
“晚…晚安。”路明非几乎是嗫嚅着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
之后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嘉世网络会所与那间爬满爬山虎的温馨小屋之间，规律地摆动起来。
路明非的生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充实填满了。
每天清晨，他会比其他人更早一点醒来，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网吧，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的流浪儿，而是成了一个小小的“杂役”。
扫地、拖地、擦拭油腻的键盘和落灰的显示器，给熬夜通宵后趴在桌上的客人盖条毯子，帮吧台小妹搬运沉重的饮料箱……
他做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诚惶诚恐的劲头，仿佛生怕哪点做得不够好，眼前这份“包吃住”的工作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回到“家”，他也总是抢着干活。
苏沐橙做饭时，他就守在厨房门口，等着洗菜或者收拾碗筷；吃完饭，他必然是第一个站起来收拾桌子、抢着去洗碗的那个；看到地板脏了，不用人说，扫帚和拖把就已经拿在了手里。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动物，用最笨拙的方式——付出劳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换取那一点点温暖的栖息。
叶修和苏沐秋大多数时候都泡在荣耀里，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的光影在他们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
路明非打扫卫生经过他们身后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那绚丽的战斗画面吸引。
刀光剑影，魔法纵横，角色在复杂的地图中穿梭跳跃，每一次技能的释放都精准而充满力量。
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光怪陆离又热血沸腾的世界。
他看不懂复杂的战术和精妙的操作，但仅仅是那激烈的对抗和华丽的效果，就足以让他心头微颤，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只是，他每次都很快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敢多停留一秒，怕打扰了沉浸在游戏中的两人。
这天上午，网吧的客人意外地少了许多，难得的清闲。
路明非早早地完成了所有的清洁工作，连犄角旮旯都擦得锃亮。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吧台旁，不知道该做什么。
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叶修和苏沐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