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温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但那股源自身体深处的干渴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缓缓地、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将目光从空了的杯沿移开,先是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还有大半壶水的保温壶,然后,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正一脸关切看着她的周醒脸上。
她的意识似乎又清醒了一些,至少能更清晰地表达需求了。
但身体依旧虚弱,声音虽然比刚才好了点,却依然沙哑细弱,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无力感,还有一丝因为刚刚“指挥”偶像成功而可能产生的一点……得寸进尺?
她看着周醒,很轻地、却很明确地,又说了两个字,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还要。”
周醒看着空空如也的杯子,又看看小桃望向水壶那渴望的眼神,再听听她这清晰明确的“点单”,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惜和踏实感,“噗”地一下,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混合了“果然如此”、“任务还没完”以及“我是不是还得继续当护工”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闹出松手磕到人或者误会用意的乌龙。
他像是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照顾病人的“使命”,表情迅速从短暂的错愕调整为一种故作严肃的认真,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
“好,等着,再给你倒。”
他动作依然不算特别流畅,但有条理了许多。
先将小桃慢慢扶着靠回枕头上,然后起身,拿起水壶,又倒了半杯。
转身,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别急,还有。”
他低声嘱咐,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
小桃几乎将整壶温水都喝了下去,干涸的喉咙和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她靠在周醒小心垫高的枕头上,小口喘着气,脸上那层濒死的灰败似乎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有了点活人的生气。
长长的睫毛因为喝水的满足而微微垂下,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醒一直维持着扶她的姿势,直到确认她不再需要喝水,才慢慢松开手,让她靠稳。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依旧半跪在床边,目光近乎贪恋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着温水滋润过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看着她紧闭的眼帘下眼珠轻轻转动……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他不自觉地,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该如何形容呢?绝不仅仅是温柔。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笑容——有如释重负的庆幸,有目睹脆弱生命顽强复苏的触动,有对她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找水喝的、孩子气般的真实感到的些许好笑,更有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非要比喻的话,大概不是看自家小猫学会玩抖音那种单纯的惊奇有趣。那眼神要更沉静,更专注,也更……柔软。
柔软得仿佛他素来疏离清冷的眼底,被悄然注入了爱琴海初夏午后最和煦的那一抹阳光与湛蓝,所有的棱角和距离感都在那注视中无声消融,只剩下纯粹的、为她的“存在”与“好转”而感到的、无声的欢欣。
这笑容和眼神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包括周醒自己。
直到小桃喝完了水,缓缓重新睁开眼,再次对上周醒近在咫尺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个刚苏醒,虚弱茫然,满心疑惑和后怕。
一个刚经历“乌龙握手”和“喂水任务”,心情复杂,还未从那种奇异的情绪中完全抽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刚才因为喂水而产生的短暂“忙碌”和“目标感”消失了,现在,他们面对面,一个躺着,一个半跪着,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略带尴尬的沉默。
是该问“你感觉怎么样”?还是该解释“你姐姐去买吃的了”?或者该说“对不起之前没看好你”?似乎哪一句都不太对,都显得刻意或不合时宜。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颜聿和顾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还带着外出归来的风尘和疲惫,尤其是颜聿,眼下青黑更重,但眼神在触及病床上那个睁着眼睛、望向门口的小小身影时,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小桃!”颜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床边,想伸手抱她,又猛地停住,怕碰到她的伤口,最终只是颤抖着手,极其轻柔地抚上妹妹的额头,声音发颤,“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顾衍紧随其后,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他站在颜聿身后,目光温暖地看着小桃,又看了一眼还半跪在床边的周醒,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姐。”小桃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眶和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一酸,刚想动,就被颜聿立刻按住。
“别动,刚醒,好好躺着,千万别乱动牵扯到伤口。”颜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放柔,“饿不饿?想吃什么?姐去给你买,或者让顾衍去。”她说着,看向顾衍。
小桃轻轻摇了摇头,刚醒来,除了渴,并没有太多食欲。而且腹部隐隐的闷痛也让她没什么胃口。
就在这时,值班医生和护士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进行例行检查。
听诊、查看伤口、询问感受、检查监护仪数据……一番忙碌后,医生点了点头,对颜聿和顾衍说:“病人苏醒,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这是好现象。”
“不过伤口恢复需要时间,接下来好好休养,补充营养,按时换药,注意别感染,别做剧烈运动。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后期恢复了。”
“谢谢医生,谢谢!”
颜聿连声道谢,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一些。
医生护士离开后,颜聿立刻忙活起来。
她让顾衍去打了盆温水,自己则拧了热毛巾,坐到床边,开始极其轻柔、细心地为小桃擦拭脸颊、脖颈、还有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目光专注,将所有的担忧和后怕,都化作了这无声的、细致的照顾。
温水擦过皮肤的感觉很舒服,小桃安静地躺着,感受着姐姐指尖的微颤和毛巾的温暖,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惶然,渐渐被熟悉的亲情所安抚。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病房。
然后,她的视线,定在了靠墙摆放的那个“庞然大物”上——
一大束极其夸张、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粉色花束,中心是一个毛茸茸的巨大美乐蒂玩偶,在素白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醒目,甚至……有点滑稽。
小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这是什么审美?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