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颜聿不再像刚才那样全然依赖顾衍的搀扶。

    她示意顾衍稍微退开一点，自己深吸一口气，盯着地上的滑板，仿佛在看一个需要征服的小怪兽。

    她回忆着顾衍刚才说的要领，前脚踩上板钉后方，后脚点地，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顾衍都有些惊讶的动作——她尝试着，缓缓地，将双臂向身体两侧平伸开来，像一只试图保持平衡的鸟。

    这个笨拙又认真的姿势，配上她全神贯注、微微抿着嘴唇的严肃小脸，有种奇特的可爱。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重心，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双臂努力张开维持着平衡。

    板子轻微地晃动着，她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摇晃，但这一次，她没有惊叫，没有立刻去抓顾衍，只是紧紧盯着脚下，用全身的肌肉去感受、去控制。

    一秒，两秒，三秒……板子竟然稳住了！虽然只是静态地站在上面，但对于刚刚才摔了个四脚朝天的颜聿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看！顾衍！你看！我可以站上去了！我自己站住了！”

    颜聿忍不住兴奋地低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怕气息重了就把这微妙的平衡打破。

    那小小的、因为一点点成功而焕发的神采，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耀眼。

    顾衍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夕阳下她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站在滑板上、因为一点点稳定而雀跃不已的模样，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刚想开口夸她，眼神却蓦地一凝——颜聿因为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脚下的滑板立刻有了前冲的趋势！

    “小心！”顾衍急声提醒，下意识上前一步。

    “？”颜聿还沉浸在“站住了”的喜悦中，没反应过来。

    滑板因为她的重心前移，已经开始向前滑动！

    颜聿心里一慌，身体本能地向后仰想要稳住，结果脚下的滑板被后脚无意中一蹬——

    “嗖！”

    滑板猛地向前窜了出去！速度比刚才摔倒那次还要快！

    “啊——！”

    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颜聿只觉得身体被带着向前冲，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轮子摩擦地面的刷刷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要摔了要摔了”的警报声。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也许是她下意识绷紧了核心，也许是刚才张开手臂寻找平衡的感觉还在，也许是幸运……在最初的慌乱后，她竟然没有立刻失去平衡！虽然身体僵硬，姿势别扭，像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但她确实……站在滑板上，滑出去了！

    滑板载着她，在平滑的灰色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冲出去好长一段距离。

    索性场地足够开阔，前方没有障碍。

    滑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晃晃悠悠地，自己停住了。

    颜聿双脚还钉在板上，双手因为紧张而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她刚才……滑出去了？没摔？

    顾衍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连声问：“有没有事？吓到了吗？有没有扭到脚？玩不了就别玩了，我们不急，先休息一下……”

    颜聿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还处在一种奇异的、惊魂未定又夹杂着巨大兴奋的恍惚中。

    她低下头，看看脚下稳稳停住的滑板，又看看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关节，然后，试探性地，用后脚轻轻踩了踩板尾。

    滑板轻微地晃了晃。

    她又抬起前脚，轻轻放下。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极其小心地，用后脚在地上，非常非常轻地，向后蹬了一下。

    滑板动了！

    虽然只是向前蠕动了一小段距离，但它确实又动了！而她还站在上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成就感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刚才的恐惧和僵硬。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一脸担忧的顾衍，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入了整个星河。

    她摇摇头，不是回答他“有没有事”，而是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带着颤音的兴奋语气说：“顾衍！我刚才……我刚才好像滑出去了！”她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这个奇迹，又补充道，声音越来越亮，“而且我没摔！”

    说完，不等顾衍反应，她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再次用后脚，比刚才稍微用力一点，但也更稳定一点，向后蹬地。

    滑板载着她，再次向前滑行！虽然速度不快，姿势也称不上优美，甚至身体还有些摇晃，但她真的在滑行！

    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周围涂鸦的色彩、其他滑板少年的身影、天边绚烂的晚霞，仿佛都成了流动的背景。

    这一刻，世界只剩下脚下滚动的轮子，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胸腔里那剧烈却欢快的、属于自由和新生的心跳。

    滑出去一小段后，她尝试着用前脚微微调整方向，竟然歪歪扭扭地转了个小弯，面对着顾衍的方向停了下来。

    她站在滑板上，虽然还不敢松手做任何动作，但脊背挺直了些，脸上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看着几步外怔住的顾衍，忽然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至极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和纯粹的快乐。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孩子般的得意和满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夕阳恰好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她站在滑板上，对着顾衍笑，像个刚刚征服了世界的小英雄。

    顾衍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看着她脸上那比晚霞更绚烂的笑容，看着她站在滑板上，虽然稚嫩却挺直的身影，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满满的，涨涨的。

    所有的担忧、教导、提醒，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想，就算她现在立刻从板上摔下来，摔得再狼狈，他也觉得值了。只为能看到她此刻这样的笑容。

    颜聿的笑声清脆地响起，带着还未散尽的喘息和浓浓的兴奋，穿透渐起的晚风，清晰地传入顾衍耳中：

    “顾衍！你看！我会滑了！一点点！”

    那笑容，那声音，那站在滑板上迎风的身影，像一幅鲜活的画，深深地烙进了顾衍的眼底，心里。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黄昏，忘不掉她此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