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全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秦业在李承乾起身时,也站了起来,拱手道:
“殿下今日观礼辛苦。”
“军中粗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秦老将军言重了。”
李承乾笑容依旧,丝毫未受之前事件影响,
“今日得见我军雄威,更得老将军指点,孤受益匪浅。”
“老将军年事已高,还为军务操劳,更需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殿下关怀,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臣之本分。”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李承乾便以需东宫还有事宜为由离开。
回东宫的马车上,李承乾阴沉着脸。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演武场上的一幕幕,
庆帝让他来观礼演武,不仅仅是看军队,
更是让他亲眼看清楚,秦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这是警示,也是考验,
看他这个太子,能否意识到问题,又将如何应对。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眼神逐渐冰冷,
不管秦家如何忠诚,秦家之势已如悬顶之剑。
是他将来登基后需要面对的难题,
哪个帝王,放心这样的势力在身边?
马车驶入东宫,李承乾刚下马车,便看到侯公公早已等候。
“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移步观湖殿。”
李承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劳侯公公,我这就去。”
......
观湖殿内,
侯公公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将所有侍从都带离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庆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而是缓步走到了可以俯瞰远山的平台前,负手而立。
李承乾跟在他身后两步处站定,垂手恭立。
“演武看完了?”庆帝的声音响起,没有回头,“感觉如何?”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回父皇,军容鼎盛,士气高昂,阵法娴熟,将校用命。”
“可见我大庆军备之强,将士之勇。”
“秦老将军治军之能,统御之威,更是令儿臣叹为观止。”
“有如此雄师,北伐北齐,儿臣信心倍增。”
庆帝“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又问:
“那看完之后,对于出征北齐的统兵人选,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李承乾心中一紧,来了。
他知道庆帝对秦家已有忌惮,
自己若还坚持秦业,是否显得迟钝或有意依附?
更关键的是,除了秦业,眼下军中还有谁能稳当此任?
他快速在脑中过着几个可能的名字,
却发现要么资历不足,要么与皇子牵连过深,要么就是秦业一系。
短暂的沉默后,李承乾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
“回父皇...儿臣细思之后,虽觉...虽觉或有隐忧,”
“纵观朝野军中,能担此北伐重任稳操胜券者......”
“似乎,仍非秦老将军莫属。”
“隐忧?”庆帝终于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说说看,何忧之有?”
李承乾知道此刻不能再回避,“儿臣愚见,”
“秦老将军功高望重,于军中说一不二,”
“此乃北伐利事,能确保军令畅通,将士用命。”
“然...权柄过重,自古便是双刃之剑。”
“今日演武场上,儿臣见军中上下,对秦老将军之令行禁止,已然近乎本能。”
“长此以往,恐军中只知有秦帅,而......”
李承乾没有说出后面更犯忌讳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庆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知有秦帅,而不知有朝廷,不知有朕,是吗?”
他替李承乾说出了后面的话,
却让李承乾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儿臣不敢!”
“有何不敢?你看得很清楚。”
庆帝转过身,面向李承乾,
“秦业在军中的根基,比你今日所见,恐怕还要深上三分。”
“枢密院、京畿诸营,甚至边镇之中,”
“有多少将领曾是他的部下,受过他的提拔?”
“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这棵大树,已经长得太高,枝叶太茂,遮住了太多阳光。”
李承乾屏息凝神,知道庆帝这是在对他交底。
“可是父皇,北伐乃国之战,不容有失。”
“除了秦老将军,儿臣实在想不出......”
“还有何人能统御诸军,协调各方,确保此战必胜?”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困境。
忌惮归忌惮,但仗不能不打,而且必须打赢。
庆帝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
“若朕说,此次北伐,不由秦业挂帅呢?”
李承乾一愣,大脑急速运转。
不由秦业?那谁上?叶重?
资历足够,但攻城拔寨不是他的强项,
叶重领兵太稳了,不敢犯错,
由他领兵,虽然北伐不会失败,但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
而且毕竟是叶家,叶家还有个大宗师,
庆帝会放心把如此大军交给叶重?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李承乾实在猜不透。
庆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踱了两步,
重新望向窗外那雾霭沉沉的山景,
“你说,为将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勇猛?谋略?资历还是威望?”
李承乾谨慎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为将者,勇谋资望皆不可缺,”
“但最紧要者,当是忠字。”
“忠于陛下,忠于朝廷,忠于庆国。”
“忠......”
庆帝轻轻重复了这个字,“是啊,忠。”
“可这忠,有时比勇谋资望更难看清,更难把握。”
“人心隔肚皮,今日忠,明日是否还忠?”
“顺境时忠,逆境时是否还忠?”
“面对滔天权柄,不世之功时,是否还能记得这个‘忠’字?”
李承乾默然,知道庆帝说的是秦业。
忽然,庆帝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李承乾:
“如果...这次北伐,由你来统兵,你觉得如何?”
“什么?!”
李承乾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父...父皇?儿臣...统兵?”
这简直比让他代天观武更加不可思议!
他一个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只在东宫读过几本兵书的太子,
去统领数十万大军,进行决定国运的北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试探?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