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扶着范若若的手僵住了,
脸上的关切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凝重所取代。
其实范若若说了一个很残酷的话题,
确实,如果这事真的爆雷了,不管是庆帝还是李承乾,
都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范家,
甚至范若若这个太子妃,也不是不可以舍弃,
无非就是换个人当太子妃罢了。
李承乾长叹了一声,这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
没有再强行拉范若若起来,
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半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李承乾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范若若泪眼婆娑的脸上
“若若,你先起来。”
“此事之棘手,远超一般朝争。”
将依旧跪着的范若若扶起,引她到一旁的软榻坐下,
“过几日,寻个由头,我会与林相一谈。”
“至少,探一探他的口风,”
“陛下既已定调,明面上他不得不遵从,”
“但暗地里的怨气......”
“总需有个疏导的出口。”
“不过,若若,你要明白,此事成与不成,主动权并不完全在我,”
“更在林相自己能否咽下这口气,”
“我只能尽力而为。”
李承乾看着范若若的眼睛,继续说道:
“至于范闲......”
“行事如此不留余地,锋芒过露,此次有陛下遮掩,下一次呢?”
“林相或许暂时动不得他,但京都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止林相一个。”
“这般横冲直撞,终有一日......”
李承乾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这件事情,其实李承乾是有办法解决的,
不过是想让范若若彻底和范闲切割。
范若若抬起眼帘,带着一种决绝和恨意,
“殿下所言,妾身明白。”
“范闲...他既从未将范家安危真正放在心上,”
“行事只顾自己快意恩仇,又何曾将妾身,将父亲,将思辙他们当作血脉至亲?”
“他既对我范家无义,不顾我等死活,将家族置于此等万劫不复之地......”
范若若深吸一口气:“那他的死活,妾身......”
“不会再费心去管。”
“范家,不能再被他拖累下去了。”
这番话,无疑是和范闲划清了界限。
这也是范若若在极度危机下,为自己,为家人,做出的最现实的选择。
李承乾对范若若这个回答显然非常满意。
伸出手,将范若若轻轻拥入怀中。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记住,无论范闲如何,无论范家将来面临何种风浪,你始终是我的太子妃。”
“只要我在一日,便会尽力保你周全。”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这个拥抱和承诺,在此刻的范若若听来,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范若若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李承乾的胸口,
“妾身...谢殿下。”
“感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要付出行动。”
“啊?”
范若若抬起还带着泪痕的脸,疑惑道:
“殿下什么意思?”
李承乾点了点范若若的嘴。
范若若小脸一红:“殿下讨厌......”
........
京都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李承乾在东宫用过早膳,
李承乾出现了在林拱的葬礼上,
来林相府也只有这个理由最合理,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劳烦殿下亲临,臣愧不敢当。”
林若甫声音沙哑,欲行大礼。
李承乾连忙上前虚扶:“林相节哀,快快请起。”
“要保重身体才是。”
祭奠完,林若甫邀请李承乾到了茶室,把下人都给支开,
“陈萍萍已回京,监察院已经查清楚了,”
“凶器形制伤口痕迹,与大宗师四顾剑吻合。”
“呵呵,一个大宗师,千里迢迢潜入我京都,”
“就为了杀拱儿?”
“殿下,您觉得,这可笑吗?”
李承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
“陈院长执掌监察院,所言必有依据。”
“林相觉得不可信,是认为四顾剑没有动机,”
“还是...不信陈萍萍的话?”
林若甫死死盯着李承乾,
“动机?”
“拱儿何德何能,值得一位大宗师亲自出手?”
“若说是为了搅乱我大庆,杀一个林拱,”
“远不如刺杀一位皇子或重臣来得有效!”
林若甫此刻说话并没有客气,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至于陈萍萍......”
“他的话,从来都是真真假假,”
“老臣只想知道,我儿究竟死在谁手里!”
林若甫显然并未被庆帝那套说辞完全糊弄过去,
甚至对监察院也充满了不信任。
“那么,”李承乾缓缓开口,
“林相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林若甫眼中血丝更密,他咬着牙:
“范闲!”
李承乾眉梢微挑:“理由?”
“牛栏街刺杀,是拱儿所为!”
林若甫无奈的叹了口气:
“范闲有充足的理由报复。”
“但是......”
“我查过,范闲自身武功不过初入八品,”
“身边虽有护卫,但当日他并未离京,”
“动机有,但实力......”
“林相分析得有理有据。”
李承乾长叹了一口气:“我倒觉得,杀人者或许真的是大宗师,”
“陈萍萍还不敢在伤口上造假。”
林若甫认同的点点头:“殿下说的没错,这一点,陈萍萍确实不敢。”
“殿下也觉得是陛下和陈萍萍说的那样?”
“不全信。”李承乾摇头,
“林相既然怀疑范闲,可曾查过,范闲身边......”
“有没有别的高人?”
林若甫眉头紧锁:“牛栏街那次,确实有神秘高手欲对范闲不利,”
“是洪公公及时出现惊走了对方。”
“此事透着蹊跷,但后来便无下文......”
“看来林相的消息,终究还是不够灵通。”李承乾打断他。
“范闲来京之前,长公主派往儋州的,一位九品高手,外加两名八品。”
“结果呢?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现场痕迹显示,战斗结束得极快。”
“林相,洪四庠当时,并不在儋州啊。”
林若甫猛地站起身,
儋州之事他有所耳闻,但细节如此骇人,
却是第一次从太子口中得到证实。
一个能轻易灭杀九品带两名八品的势力,潜藏在范闲身边?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
如果这个势力真的存在,并且愿意为范闲出手,
那么杀死拱儿似乎就不再是实力不足的问题了。
难道...真的是范闲?
他背后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李承乾看着林若甫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
“林相,丧子之痛,我能体谅。”
“但有些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
“有些人,也远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陛下说是北齐,陈萍萍暗指东夷城,你觉得是范闲.....”
“或许,都对,也都不全对。”
“眼下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立刻揪出真凶报仇雪恨,”
“那可能引来你我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在于,先保住自己,看清方向,林相以为呢?”
林若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承乾。
太子这番话说的很明白,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庆国需要的是什么。
难道儿子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棋局中微不足道的牺牲?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恐惧,
伴随着丧子的悲痛,狠狠攫住了林若甫的心脏。
“殿下...到底知道多少?”
林若甫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李承乾没有直接回答,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探望婉儿了。”
“林相保重,节哀,有些事,急不得。”
“殿下可能保我林家无忧?”
刚走到门口,李承乾就听到身后林若甫的问话。
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看...林相要怎么做了。”
林若甫抬起眼:“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先退婚吧。”
说完,李承乾走出了茶室。
李承乾出了茶室,他沿着回廊,朝着林婉儿的院子走去。
府内白幡飘动,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院门虚掩着,比府内其他地方更显寂静,
李承乾示意随从留在院外,独自一人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门前,尚未出声,便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细弱抽泣声。
“婉儿。”李承乾站在门外,轻声唤道。
里面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寂静后,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林婉儿站在门内,身上穿着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
一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泪痕明显。
“殿...殿下......”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承乾心中一叹,温声道:
“我来看看你。”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林婉儿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瞬间崩塌。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放声痛哭,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林婉儿踉跄着向前扑来,李承乾下意识地张开手臂,
一头撞进了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二哥...二哥他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泪水迅速浸湿了李承乾的衣服。
李承乾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终是轻轻落在她瘦弱的背上,一下下轻拍着,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