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的时候,李承乾那心不在焉的模样没能逃过范若若的眼睛。
范若若心中担忧,几次欲言又止,默默为他夹菜,
直至回到寝宫,挥退了宫人,
范若若为李承乾倒了杯安神的温茶,这才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问道:
“殿下今日从观湖殿回来,便似有心事重重。”
“可是陛下...有何训示让殿下为难了?”
李承乾接过茶盏,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他本不想让范若若过多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但此刻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神,
想到她对朝局并非一无所知,
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倒非训示,”李承乾缓缓开口,
“只是今日父皇问起,若对北齐用兵,何人挂帅合适。”
“我举荐了秦业秦老将军。”
范若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承乾继续道:“秦老将军确是最稳妥的人选.......”
“可事后细想,总觉得此事或许没这么简单。”
“陛下当时听罢,未置可否,”
“反而...提到了过几日京郊演武,让我代他前去观礼。”
范若若冰雪聪明,稍加联想近日朝中风向,
以及父亲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
“殿下所虑,可是在担心...秦家之势?”
李承乾抬眼看向她,眸中光芒微动:
“若若也想到了?”
范若若轻轻点头:“妾身虽愚钝,但也常听父亲提起朝中局势。”
“秦老将军戎马一生,门生故旧遍布军中,”
“枢密院更是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此次北伐,若当真由秦老将军挂帅,并且......”
“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范若若看着李承乾,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殿下,到时该如何封赏?”
李承乾愣了愣,是啊,该如何封赏?
范若若继续娓娓道来:“秦老将军已是国公,”
“爵位对于外姓来说,已至人臣之极。”
“官职?枢密院正使已是武官之首。”
“金银田宅?于秦家这般根基,恐已不稀罕。”
“那么...还能赏什么?更大的权柄?更广的封地?”
“或是...足以令皇室不安的殊荣?”
范若若轻轻叹了口气:“陛下登基以来,虽倚重秦家南征北战,”
“但也从未停止过对各方势力的平衡与制衡。”
“尤其是军权,更是重中之重。”
“叶家当年何其显赫,最终......”
“这些年来,陛下明升暗降调任分权之举,并非没有。”
“如今秦家在军中影响力,恐怕早已让陛下心生警惕了。”
“你的意思是,”李承乾接口,眼中光芒闪烁,
“父皇并非心属意秦业挂帅,”
“他问我意见,或许也是在试探我是否能看到这一层?”
“甚至演武让我去,也是想看看我与军方,尤其是秦家,会如何接触?”
“妾身不敢妄测圣意。”
范若若低下头,,“只是觉得,殿下身为储君,”
“既需懂得倚重能臣良将,也需明白分寸二字。”
“尤其是军权,乃国之重器,自古以来更是帝王逆鳞。”
“秦家这棵大树,荫蔽太广,根扎太深,”
“已非简单的‘忠臣良将’四字可以概之。”
“殿下如今代天巡阅演武,一举一动,落在有心人眼里,都会被放大解读。”
“亲近了,恐惹陛下猜忌。”
“疏远了,又恐寒了将士之心,让人觉得殿下不能知人善任。”
范若若想了想,继续道:
“妾身建议殿下此行,多看多听,少言慎行。”
“对秦老将军及其麾下将领,礼敬有加,但不必过于热络。”
“对于其他派系,乃至寒门出身的军官,亦需留意观察,一视同仁。”
“最重要的是,殿下心中需有一杆秤,明白谁是国之干城,”
“谁又...可能尾大不掉。”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
将李承乾心中那些模糊的担忧和隐约的猜想,清晰地勾勒出来。
之前只想到了秦业的资历与能力,
想到了庆帝可能的试探,
却未将秦家势力膨胀引发的帝王猜忌与权力平衡问题想得如此透彻。
范若若从一个相对超然且聪慧敏锐的角度,点出了问题的要害。
“若若,你真是......”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夸赞,
上次夸了女中诸葛,被直接给问住了,
“若若解我心中困惑,秦家之事,的确需慎之又慎。”
范若若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妾身胡言乱语,能对殿下略有裨益便好。”
“绝非胡言。”李承乾正色道,
“日后若再有见解,定要告知于我。”
不得不感叹,范若若这京都第一才女并非虚言,
其实李承乾也是当局者迷了,
他一直想着是庆帝在试探自己,
看自己和秦家或者军方的一些人有没有关联,
却没有往庆帝忌惮秦家上面想。
李承乾一直以来都是以自己为中心。
而范若若则是一个旁观者,比李承乾看的更清楚。
“若若,我们休息吧?”
“殿下......”
一份来自监察院一处,
关于牛栏街刺客程巨树审讯情况及处置建议的密折,
摆上了庆帝的御案。
内容无非就是监察院想用程巨树来换北齐边军的情报,
庆帝合上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公公,把这个密折送给太子,二皇子还有范闲。”
“是。”
东宫,崇文馆。
李承乾看着侯公公送来的监察院密折,
想放程巨树?
李承乾冷冷一笑,这朱格,还真是个蠢货啊。
只要聪明人都知道,庆国现在想要和北齐开战,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格竟然要放人?
而且还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军报?
真是可笑。
庆国不是御敌,是开疆拓土,打地盘也要赢人心。
难道打下地盘还要屠城不成?
人都没了,还要城干什么?
李承乾走到兵器架前,目光落在怀庆给的皇极剑。
手指抚过冰凉的剑鞘,那股与体内真气隐隐共鸣的奇异感觉再次浮现。
现在,李承乾还只能使用皇极惊世剑的王道境界,
系统直接给了李承乾大成的剑法,
虽未出剑,却已剑意暗生。
“程巨树...八品武者......”
李承乾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骤盛。
更重要的是,庆帝将此消息泄露给自己,用意何在?
是想看自己是否会跳出来反对?
还是想看自己如何处理?
电光火石间,李承乾已做出决断,一把抓起皇极剑,沉声道:
“龙一,随我去监察院!”
“殿下?”
龙一略显惊愕,监察院可不是寻常地方。
“不必多问,走!”李承乾不容置疑说道。
太子仪仗并未大张旗鼓,
但太子亲临监察院的消息,
还是像风一样迅速传开。
二皇子府。
“你说太子去了监察院?”
李承泽看着手中的秘折,眯着眼想不明白太子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而且陛下给自己送来这秘折又是什么意思?
“没错,这个时候太子应该已经快要到监察院了。”谢必安汇报道。
李承泽光着脚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必安,你说太子去监察院要做什么?”
谢必安没有说话,他就是个练武的,
要是有那个脑子,不去考科举了吗?
就在此时,范无救进了正厅,连忙道:
“殿下,范闲去了监察院。”
“嗯?”
李承泽眉头一挑,他能想到范闲去监察院的目的,
之前范闲过来让自己把程巨树在监察院弄出来,
虽然自己在监察院有人,但是调出程巨树?
这怎么可能!
就算可以李承泽也不可能答应。
监察院,只听命于陛下,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大臣,亦或者是勋贵,
敢插手监察院,甚至接触监察院,都是死罪。
难道...是去阻止范闲杀程巨树?
“走,我们也去看看!”
......
当李承乾的马车停在监察院那大门前时,
门口的文书官员都愣住了,连忙行礼。
李承乾并不下马,只是端坐于车辕之上,
皇极剑横于膝前,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深邃的门洞。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监察院。
很快,一处主办朱格闻讯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臣监察院一处主办朱格,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朱大人不必多礼。”
李承乾打断他,“孤听闻,前几日刺杀范闲的程巨树今日将要开释?”
朱格心头一紧,果然是为了此事!
“不知殿下何处得到的消息?”
昨天刚把秘折给递上去,今天太子就知道了?
要知道这件事情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谁告诉的太子?
难道监察院高层有太子的人?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还听说,朱大人认为想用此人交换军报?”
突然,李承乾高声喝道:“我庆国朗朗乾坤,法度森严,”
“何时需要与这等凶徒谈条件了?”
“莫非监察院如今办事,已不讲王法,只讲利弊了么?”
朱格额头见汗,他知道太子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如此直接。
而且太子怎么知道监察院要用程巨树来换军报?
“殿下息怒!只是此案牵涉北齐,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置......”
“谨慎处置?所以就要放了刺客?”
李承乾声音陡然转厉,“范闲险死还生,滕梓荆血溅牛栏街!”
“这就是你们监察院谨慎处置的结果?”
“任由凶徒逍遥法外?!”
就在此时,在一处吏员押解下,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手脚戴着沉重镣铐,面容粗犷凶狠的汉子,被带到了门前,
正是程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