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如何?”
“范闲打了郭宝坤,被京都府衙的捕快抓了个正着。”
书房内陷入沉寂。
片刻,李承乾开口道:
“郭宝坤挨了这顿打,倒也不算坏事。”
“这下热闹了。”
翌日清晨,
李承乾刚用过早膳,
正在崇文馆内翻阅着鸿胪寺送来的一些关于各国使节抵达情况的文书,
门外便传来了司理理轻柔的禀报声:
“殿下,范若若小姐在外求见。”
“请她进来。”李承乾放下笔,合上文书。
片刻,范若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水绿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
“殿下......”
李承乾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若若,怎么这么早过来?”
范若若咬了咬下唇,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她今早得到消息范闲被京都府衙的人给抓了,
打郭宝坤的事情已经传遍京都,
即便这个兄长让范若若非常失望,但毕竟血浓于水,
尤其,被打的人是郭宝坤,
这是自己未来夫君的人,更是礼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
范若若深吸一口气,“我...我听闻......”
“关于家兄与郭少卿昨夜之事。”
“虽不知详情,但若真是家兄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妾身恳请殿下,念在他初入京都,诸事不明,又接连遭遇变故,”
“行事失了分寸...能否...能否从中转圜一二?”
范若若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多么不合适,甚至可能让李承乾为难。
范闲打的是正炙手可热的坤诗仙,
打的是朝廷新任命的五品大员,打的是当朝尚书之子。
于公于私,太子若不出面为手下人讨个公道,如何服众?
郭攸之会怎么想?
那些依附东宫的官员又会怎么想?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范闲因为一次愚蠢的冲动陷入牢狱之灾。
父亲那边,恐怕也正焦头烂额。
李承乾长叹了口气:“若若,郭宝坤如今已不是东宫一个小小的编撰,”
“他现在可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
“何况此时已经传遍京都。”
范若若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事情已经闹大了。
“殿下......”
范若若几乎带上了哀求,
“我知道此事让您万分为难。”
“家兄...他行事孟浪,不计后果,合该受些教训。”
“不敢求殿下完全不予追究,只是......”
“只是能否请殿下,看在...看在与我的情分上,稍稍...稍稍从轻发落?”
她说到自己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但更多的是难堪。
用尚未完成的婚约来求情,这让她感到羞耻。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
“范闲此次所为,确实过分。”
“殴打朝廷命官,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是重罪。”
“若按律法,绝不轻饶。”
范若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李承乾话锋一转,
“你既亲自来求情,那我就去京都府衙一趟看看。”
“殿下......”
范若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正要再拜谢,却被李承乾抬手止住。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若若,你觉得呢?”
范若若连忙点头,只要不是下狱问罪,其他惩戒她都愿意接受:
“是,是应该惩戒!”
毕竟范闲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受到该有的惩罚那是应该,毕竟被人抓了现行。
去京都府的路上,
“殿下,刚得到的消息,郭攸之被陛下急召入宫。”
“另外,二皇子已到了京都府衙。”
郭攸之被老头子叫去了?
“知道了。”李承乾淡淡开口,
“看来,陛下是想保范闲了。”
都这样了,庆帝还想着要保范闲,
看来对这个儿子还挺上心。
既然老头子想保,那这火......
就不能轻易让它熄了。
“龙一,那儋州孕妇安排得怎么样了?”
龙一心领神会:“在京都府衙附近的小院中。”
“那就不用等了.......”
马车抵达京都府衙时,
门口已聚集了不少闻风而来的百姓和低级官吏,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太子车驾的到来,更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李承乾下了车,目不斜视,径直向府衙内走去。
两旁衙役纷纷跪倒,高呼千岁。
刚踏入公堂所在的院落,
便听到里面传来梅执礼的声音:
“......综上所述,经本官查证,”
“实为范闲与郭宝坤二人因旧日诗会龃龉,口角相争,继而引发的互殴事件。”
“双方皆有动手,郭宝坤之伤亦多为皮肉之苦,未及筋骨......”
互殴?
梅执礼啊梅执礼,你这判得可真公道。
轻轻巧巧,就把范闲殴打朝廷命官的重罪,变成了互殴。
自己当初没接他的投效,
看来,梅执礼这墙头草,是彻底倒向那边去了。
梅执礼正说着,抬眼瞥见李承乾走了进来,
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从公案后起身,快步走下堂来,躬身行礼:
“臣京都府尹梅执礼,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承乾虚抬了抬手,瞥了一眼范闲:
“梅大人不必多礼,继续审你的案。”
梅执礼直起身,带着一丝紧张:
“殿下,此案...已基本审理清楚,正要结案。”
“乃是范闲与郭宝坤两位年轻气盛,因文墨小事起了冲突,”
“互有损伤,实属民间纠纷,已当堂调解完毕。”
“哦?”
李承乾看向了李承泽:“二哥也在?真是巧了。”
李承泽走到李承乾身边,跪地就拜:
“见过太子殿下。”
“二哥,都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李承泽坚持到。
李承乾长叹了一口气:“二哥快快请起。”
李承乾站起身,一副恭敬的模样道:
“太子殿下,臣也是听闻此事涉及范闲和郭少卿,就过来看看”
“没想到梅大人秉公执法,处置得如此迅速妥当,倒让臣弟白跑一趟了。”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
谁都知道,太子亲至,必然是要为郭宝坤出头,严惩范闲,
甚至可能直接推翻梅执礼这个明显偏袒范闲的判决。
范闲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握紧了拳头。
然而,李承乾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原来如此,梅大人处置得果然妥当。”
“我原本还担心此事闹大,难以收场,正想着该如何转圜。”
“毕竟,范闲是若若的兄长,若若一大早便来求我......”
“没想到梅大人如此明察秋毫,”
“也好,既然梅大人已有公断,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番话说出来,整个公堂都安静了一瞬。
李承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是什么章程?
和预想的一样啊!
太子不要名声了?
本来这就是打击太子在朝廷里名声的一步棋,
怎么太子还顺着自己来?
这么顺,太子让给自己好不好?
李承泽眯起眼睛,审视着李承乾,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梅执礼更是有些懵,他准备好的应对太子发难的腹稿一句也没用上,
太子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殿下”梅执礼迟疑着开口,
“您...您是不是觉得此判决有妥?”
“不妥?”
李承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梅大人依律审理,断案公正,有何不妥?”
“难道梅大人觉得自己判得不公?”
“不不不!”梅执礼连忙摆手,额头渗出细汗,
“臣...臣只是...只是没想到殿下如此...体谅。”
“体谅谈不上。”李承乾摆摆手,意兴阑珊的样子,
“不过是家务事扯上了官司,能简单了结最好。”
“既然梅大人已经给了公道,那我便不多留了。”
至始至终,李承乾都没有搭理范闲
“殿下!”
范闲叫住了李承乾。
李承乾站住脚步,看向范闲问:
“还有事?”
范闲犹豫了一下,咬牙问:
“儋州刺杀和长乐街刺杀是不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这话一出,梅执礼懵了,李承泽也懵了,
这么直白的吗?
李承泽暗自给范闲竖了个大拇指,牛批啊。
听到这话,李承乾笑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李承乾点点头:“你觉得是那就是。”
“殿下这是承认了?”范闲问。
李承乾反问:“难道我能改变你的想法?”
“不能。”
“那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