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宫中忽传懿旨,
召太子携未来太子妃入太后寝宫相见。
接到旨意,范若若心中难免紧张。
这不同于之前在东宫与李承乾相处,
这是要直面传闻中颇为严厉的太后。
李承乾宽慰她:“皇祖母面冷心热,最是疼我。”
“你只需仪态端庄,言行恭敬,她不会为难你。”
“而且放心,一切由我在。”
范若若点点头,深知此关必须过,且要过得漂亮。
她特意挑选了一身色泽柔雅,样式大方又不逾矩的衣裙,
力求展现大家闺秀的沉静书卷气,而非浮华艳色。
两人来到太后寝宫。
步入正殿,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不怒自威,
有种令人望之生畏的严厉感。
看到李承乾的瞬间,太后严厉消失:
“乾儿来了,快过来,让皇祖母瞧瞧。”
李承乾带着范若若上前,依礼跪拜: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劳皇祖母挂念,孙儿一切安好。”
范若若紧随其后,姿态恭谨优雅,
“臣女范若若,拜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
太后抬了抬手,目光缓移向范若若,
上下打量着她,从发髻到鞋尖,
从仪态到神情,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范若若依言微微抬起头,依旧垂着眼眸,以示恭敬。
太后看着范若若清丽脱俗的容颜,眉宇间的沉静气度,
眼中掠过几不可察的赞许。
她早就听闻范家女有京都第一才女之名,
如今看来,相貌气度确是不俗,并非空有虚名之辈。
“听说你读书多,知礼仪?”
范若若轻声回道:“臣女愚钝,只是自幼读过些诗书,略识得几个字,”
“深知女子德言容功,以德为先,未敢懈怠。”
“嗯,知道以德为先,便是懂事了。”
太后点了点头,脸色又缓和了一分。
“你祖母,身子可还康健?”
范若若微微一愣,太后竟主动问起祖母?
“回太后娘娘,祖母前些日子来信,身子尚算硬朗,”
“祖母若知太后娘娘还记得她,必定深感欣慰。”
“臣女代祖母谢过太后娘娘关怀。”
听到范若若回答得体,太后脸色又柔和了几分。
“是个懂事的孩子。”
“日后嫁入皇家,便是天家的人了,”
“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妇德,辅佐太子,和睦后宫,”
“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福泽。”
“你可明白?”
这番话,既是教诲,也是正式认可了她未来太子妃的地位。
范若若心中一定,再次行礼,
“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恪尽本分,”
“不敢有负太后娘娘,陛下,殿下厚望。”
“好了,起来吧。”
太后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乾儿,你眼光不错。”
“这丫头,哀家看着也顺眼。”
李承乾笑道:“谢皇祖母夸奖,若若她确实很好。”
太后瞥他一眼,带着点长辈对孙儿的宠溺:
“这就护上了?”
她挥了挥手,“行了,见也见过了,哀家也累了。”
“你们去吧,想必皇后和其他嫔妃也等着见见,”
她特意又看了范若若一眼,
“范丫头,日后常来太后寝宫走动。”
“是,臣女遵命。”范若若恭声应道。
出了太后寝宫,范若若才发觉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李承乾对她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低声道:
“这下放心了吧?”
范若若点点头,心中也涌起一阵轻松与喜悦,
这最难的第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太后这关虽过,接下来要见的,是太子的生母,
当朝皇后,也是她未来的婆婆。
皇后所居的宫殿比太后那更显清冷,
宫人行走间都透着小心翼翼。
通报过后,李承乾携范若若入内。
皇后端坐于主位,穿着正红色宫装,头戴九尾凤冠,
眉眼间一股郁结和疲惫。
“儿臣携范氏,给母后请安。”李承乾行礼。
“臣女范若若,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有些冰冷。
皇后简单问了几句太后的情况,
忽然,看向李承乾:
“乾儿,母后有些体己话,想单独跟未来太子妃说说。”
“你先去偏殿用些茶点。”
李承乾眉头立刻蹙起,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后,
皇后迎上李承乾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李承乾与皇后对视片刻,又看向身旁略显不安的范若若,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温声对范若若道:
“我在外面等你。”
“是,殿下。”
范若若心里本来就忐忑不安,
李承乾这一走,她心里更慌了。
皇后重新将冰冷的目光投在范若若身上,
看着眼前气质沉静的少女,
仿佛看到了那个手握虎卫,曾参与屠戮她母族的范建。
这是仇人的女儿!
如今,却要成为她儿子的正妃,
一想到此,皇后只觉得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多想厉声质问,多想将当年的血仇摊开在这无辜的少女面前。
可是,她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这门婚事是陛下的旨意,
是太子亲自求娶,关系到儿子的前程甚至性命。
若在此刻撕破脸,痛快了一时,那就是害了儿子。
打碎牙,只能带着血往肚子里咽。
皇后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范氏。”
“臣女在。”
“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范若若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这皇后看起来比太后还不好相处。
这是不喜欢自己吗?
“你既已与太子定下婚约,不日便将入主东宫。”
“本宫身为太子生母,有些话,须得提前告诫于你。”
“请皇后娘娘教诲。”范若若垂眸应道。
“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一言一行,关乎国体,关乎储君声誉。”
“你身为太子妃,首要之责......”
“便是辅佐太子,管理内帷,和睦上下,”
“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妄议朝政,结交外臣。”
“其次,”皇后目光更冷了几分,
“需得谨记身份,安分守己。”
“东宫日后或有其他妃嫔,你身为正妃,当有容人之量,”
“行端坐正,方能为六宫表率。”
“莫要学那些狐媚手段,争风吃醋,徒惹是非,带累了太子。”
范若若听着这些警告有些奇怪,
自己第一次见皇后吗?
没得罪过皇后吧?
难道这就是外面常说的婆媳是天敌?
在皇家也这样?
“臣女定当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克己复礼,不敢有违。”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心中那股郁气无处发泄,憋得更加难受。
良久,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好自为之吧。”
“望你日后......能真心待太子。”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侍奉殿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范若若能感觉到皇后对自己那种莫名的疏离甚至隐隐的敌意。
“嗯,你退下吧。”
皇后闭上眼,不再看她。
“臣女告退。”
范若若行了一礼,缓缓退出正殿。
直到走出殿门,她才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渐渐散去。
“怎么样?”李承乾早已等在廊下问。
范若若摇摇头,微微笑:
“没什么,皇后娘娘只是例行教诲。”
范若若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愿加深他们母子之间可能因自己而产生的隔阂。
李承乾看着她微白的脸色心中了然,
“淑贵妃和宜贵嫔还有宁才人那我不太方便过去,”
“侯公公带你过去,”
“见完这三位,我们去陛下那用午膳。”
“啊?”范若若愣了愣:“还要见陛下?”
李承乾耸耸肩,指着候公公道:
“刚过来说的。”
范若若撅起可爱的小嘴:“好吧......”
见过淑贵妃,宜贵嫔与宁才人,
虽也各有各的审视与心思,但比起皇后的冰冷疏离,
观湖殿,
庆帝穿着一身暗金色常服,
正背着手站在崖边看湖景,听到通传,转过身来。
“儿臣臣女拜见陛下。”两人上前行礼。
“嗯,来了。”
庆帝目光扫过,“都坐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这么说,但天子面前,谁敢真不拘礼?
范若若依着规矩,在李承乾下首的位置端庄落座。
庆帝在主位坐下,目光在范若若身上停留片刻。
“太后和皇后都见过了?”庆帝拿起银箸,随口问道。
“都见过了,皇祖母和母后对若若多有教诲。”李承乾代答道。
“嗯。”
庆帝不置可否,夹了一箸清炒时蔬,
“范氏,抬起头来,不必一直低着头。”
“既是家宴,随意些。”
“是,谢陛下。”
范若若这才微微抬头,但仍保持着恭谨的模样。
庆帝对她的恭顺很满意,继续问道:
“听闻你素来喜欢读书,范建将你教得不错。”
“陛下谬赞,臣女资质平庸,只是闲暇时略读些杂书。”
“父亲常教导,女子首重德行,读书只为明理。”
庆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开始用膳。
席间气氛说不上多么热络,但也算平和。
用膳至半,庆帝忽然放下筷子:
“太子。”
“儿臣在。”
“范氏温婉知礼,德行俱佳,是朕与你皇祖母都认可的太子妃。”
“日后,夫妻和睦,方为东宫之福。”
“你若敢仗着太子身份,无故欺侮于她,或行事荒唐,令东宫失和......”
“朕定不轻饶,可听明白了?”
李承乾连忙起身,躬身应道: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爱护若若,敬之重之,不敢有违。”
范若若没想到陛下会出言维护自己,
“臣女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期望,与殿下同心同德。”
庆帝“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坐下吧,继续吃吧。”
吃完饭,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庆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啜饮一口,
“禁足两月,今日便算提前解了。”
李承乾连忙起身:“谢父皇。”
“坐。”庆帝放下茶盏,
“崔明和李灿的事,办得......还算利落。”
李承乾心中一凛,“儿臣愚钝,只是依律行事。”
“依律行事?”
庆帝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依律,还是借题发挥,顺水推舟?”
李承乾后背微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对于庆帝想什么,他实在猜不出来。
庆帝也不等他回答,继续缓缓道:
“查贪腐,肃清吏治,初衷是好的。”
“手段雷厉风行,震慑宵小,也算有些胆色。”
“但是......”
“你太急了。”
“身为储君,行事固然不能优柔寡断,但更忌操之过急,不留余地。”
“你可知,什么叫规矩?”
庆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李承乾身上,
“规矩,不只是用来约束臣子百姓的,”
“更是用来维系平衡,让人心有所依,有所畏的。”
“你这次,无凭无据直接抄家,”
“雷霆手段,固然能一时清明,却也容易让人心浮动,人人自危。”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李承乾现在一想,确实着急了,
连崔玉和李灿这样明面上的大清官都这样,那其他人呢?
“儿臣......知错,未及深思长远。”
“未及深思?”庆帝轻轻哼了一声,
“朕看你思得挺多,只是思的还不够深,不够透。”
目光扫过一旁低着头的范若若,并未让她回避,反而像是有意让她听着,
“这朝堂上下,除了赖名成那种认死理的,还有几个是真正一尘不染的?”
“贪,有贪的用法。”
“你要做的,不是把所有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那不可能,也会让朝廷瘫痪。”
“你要做的,是掌控他们,让他们在你的规矩里贪,为你所用,”
“抓住他们的把柄,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越界。”
“等到他们没了用处,或者贪得超过了你能容忍的底线,”
“再像摘果子一样,轻轻摘掉。”
“而不是像你这样,举着大棒,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捶,”
“看似痛快,实则后患无穷。”
“崔玉和李灿,你查办他们,证据确凿,无人能说什么。”
“但你这一棒子下去,打碎的不仅仅是两颗棋子,”
“更可能惊动了那些中立的人,”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你会不会没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带兵冲进他们自己家。”
这话让旁听的范若若心惊肉跳。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
如此冷酷的帝王心术剖析。
这......这是她能听的吗?
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你把他们直接打成老二的人,”
庆帝忽然点破,李承乾和范若若心中都是一震,
“不管他们是不是,现在都必须是了。”
“这步棋,走得不算笨,借势压人,打击对手威信。”
“但是,”庆帝微微摇头,
“手法还是太糙,太直接。”
“就像小孩子打架,赢了,却也让人一眼就看穿了你的路数和底牌。”
“真正的较量,是在棋盘之下,”
“是让对手吃了亏,还一时摸不清是谁动的手,”
“甚至......要让他觉得,你是在帮他。”
庆帝说完,端起茶盏,慢慢饮茶,留时间给李承乾消化。
李承乾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现在觉得庆帝太可怕了,
简直就是魔鬼!
其实很多人评价庆帝权谋不怎么样,手段也不怎么样,
还是个名副其实的昏君,
但真的是昏君吗?
虽然贪腐严重,但哪朝哪代贪腐不严重?
从一州之地发展到现在和北齐,大奉,离阳分庭抗礼,
这真的是昏君吗?
只是没有太多人性罢了。
李承乾身为太子,日后要成为皇帝的人,
不管怎么斗,怎么争,都要维护皇权至上,
毕竟体会到了皇权带来的好处,
真有人能舍得不要吗?
李承乾反正是做不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庆帝是站在一起的。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是儿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了。”
庆帝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知道错在哪里,便好。”
“你还有时间学。”
“范氏.....”
范若若一个激灵,连忙起身:
“臣女在。”
“你也听到了些,”
庆帝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日后在东宫,当好生辅佐太子。”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聪明是好事,但要用在正处。”
“是,臣女明白。”范若若连忙行礼:
“今日陛下教诲,臣女定当谨记在心,恪守本分,绝不敢妄言妄听。”
“嗯,去吧。”庆帝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儿臣臣女告退。”
两人如蒙大赦,行礼后退出了观湖殿。
直到走出很远,范若若腿都有些发软,全靠李承乾扶了一把。
“吓到了?”李承乾笑着问。
范若若轻轻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
“今天才体会到,什么叫帝心如渊。”
李承乾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望向巍峨的宫墙深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知道今天庆帝这番话是在教导自己,
同时,也让范若若提前习惯皇家的残酷,
身为未来的太子妃,早晚都要经历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