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皇帝开始陆续接见各大星球上能力卓越之辈。
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秘书部传唤、面圣、退出，每个人从那道门里走出来时，神色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摆出上班打卡姿势的飞鼠，坐在直属于皇帝秘书部的会客厅内，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轮。
厅内的装修并不奢华。
一桌一椅、一案一几都透着端庄大气的质感。
没有金玉堆砌的浮华，只有恰到好处的留白与沉稳。
他坐在沙发边缘，骷髅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听着“哒哒”的清脆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兹总督，请用。”
一杯茶被轻轻放在他面前。
端茶的人是个年轻的少女。
一头短而直的蓝紫色秀发束成簪状，右侧鬓边斜簪着一朵淡蓝色的纸花。
面目清秀，气质温婉。
琥珀色的眼眸上抹着浅紫色的眼影，淡淡一笔，便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风情。
剪裁合度的包臀裙，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纤细轮廓。
腿上是薄薄的黑色丝袜，脚踩一双简约的高跟鞋。
小南踏步走来的样子，像是从端庄里长出了一株带露的花。
在八年的时间里，最初在雨之国泥泞里翻滚的女孩，从帝国中等学校，一路读到最高学府，成为优秀的毕业生。
如今已是秘书部的一员。
这方直属于皇帝陛下的机构，在帝国官场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分量——现今有志于参政的年轻才俊，多半首选秘书部。
不为别的，只因这里能接触到帝国方方面面的情报与资料，是将来下放地方、独当一面之前最好的历练与学习之地。
在民间，秘书部也有“天子门生”、“一把手组”的别称。
小南将茶杯放好后，退后半步，微微欠身。
“安兹总督，请慢用。”
因为在龙之星战功赫赫，飞鼠也被执政官山椒鱼半藏向帝国申请提拔，现为一省总督。
“您客气了。”
飞鼠摆了摆手，袖袍下的骷髅双手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声音低沉而温和。
“鄙人喝不了。”
小南注视着骷髅总督没有血肉的脖颈，微微一笑。
“总督阁下，不用担心。”
“这是由神树树叶制成的茶水，目前数量稀少，适合任何人的口味……也适合任何种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杯袅袅升腾着热气的茶上，“总督阁下，请试一试就知道了。”
‘本源……稀少……’
飞鼠沉默了一瞬。
成为不死者之后，他便再也没能品尝过任何味道。
食物从喉咙里滑落，像吞下一块石头；酒水从齿间流过，留不下一丝余韵。
“等上一位总督面见陛下结束后，我会来通知您。”
小南说完，便转身离去。
高跟鞋叩击着地面，消失在房门之后。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试一试吧。’
飞鼠捧起茶杯。
他犹豫了一瞬，将茶杯凑近唇边——做好了茶水从齿间漏下、滴落在衣袍上的准备。
茶水触碰到牙齿。
然后——
融化了。
不是流入口腔，而是在触及骨骼的瞬间，化作了温热流动、带着清甜与微苦交织的气息。
那股气息顺着齿间向上蔓延，涌入失去感知的神经末梢。
飞鼠的精神猛然一震。
味觉。
从成为骷髅之后，便永远失去的味觉——回来了。
茶水在齿间流淌，那清冽的、带着淡淡花香的余韵在大脑里炸开，像是干涸了千年的河床忽然迎来第一场春雨。
“真是……厉害啊。”
飞鼠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阳光洒落，照在捧着茶杯的骷髅手上，将骨节分明的指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飞鼠低下头，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意识里弥漫。
让他感觉到了“活着”。
兴奋、激动等等情绪涌上心头，但“强制冷静”的种族魔法冒起绿光，让飞鼠平静下来。
‘要是能再来一点的话…’
‘诶……’
不久后，门被轻轻叩响。
小南推门而入，微微欠身。“安兹总督，该去拜见了。”
飞鼠放下见底的茶，站起身，骷髅手指在袖袍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以前向部长汇报工作都战战兢兢，现在面见皇帝……’
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冷静下来的死之统治者，心中暗道。
‘我已经不是孤家寡人了，要为【安兹·乌尔·恭】里的大家，撑起一片天空。’
他跟着小南穿过走廊，在尽头那扇厚重的门前停下。
小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冷的嗓音。
“进来。”
门开了。
办公室很宽敞，皇帝的身影就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后，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飞鼠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平静又无处不在，像是这片天地的重量，都凝聚在这双眼睛里。
“陛下。”
飞鼠单膝跪地，华丽的衣袍在地毯上铺开，姿态恭谨。
骷髅的身躯微微低伏，幽深的眼窝里倒映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竟有几分虔诚的意味。
作为秘书部副部长，与照美冥轮流常伴皇帝身侧的麻布依，优雅地端坐在一旁。
今日穿着一件白色缎面V领衬衫，领口的蕾丝花边精致而克制，袖口是微喇的七分袖设计，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一条黑色高腰开叉半身裙勾勒出干练的线条，裙长及膝，高腰处配着带金属装饰的束腰，将腰线衬得愈发分明。
整个人优雅而不失利落。
“安兹总督，请起身落座。”麻布依先是转向飞鼠，微微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
然后看着门口的小南点了点头，后者会意，将茶水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随即躬身退出。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室内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
安澜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恭谨端坐的飞鼠身上。
思绪却飘向了很久以前。
当初看“不死者之王”时，他就想过要是穿越了，第一步就是踢掉飞鼠，然后在游戏关服的前夕，大肆收集世界级道具。
花费全部资产，打劫也好，用刀子逼人也罢，不惜一切代价获得网络管理员的权限。
什么天堂地狱、创世不朽的设定一股脑地加入游戏。
接着疯狂改造“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最后在异世界里，大开后宫，君临天下。
可惜，那不过是少年时代的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但此刻，曾在屏幕里叱咤风云的“安兹·乌尔·恭”，正襟危坐地端坐在他面前。
而他自己，早已走过了比任何幻梦都更遥远的征途。
纯洁的魅魔，平胸的真祖，世界级道具，都不过如此。
安澜语气随意。
“龙之星那边，半藏对你的评价不错。攻城略地，进退有度，该打的时候不含糊，该收的时候也懂得分寸。”
飞鼠微微欠身，“山椒鱼执政官过誉了。纳萨力克上下，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
安澜咀嚼着这个词，“你倒是个知道本分的人。”
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飞鼠听出来了，却不知道怎么接。
背锅他擅长，但真正与上位者打交道，他的等级，大致与大坟墓里的那只企鹅一个层次。
飞鼠保持着低头的姿态，等待着下一句。
“你所负责的省份，各类种族杂居，安兹乌尔恭也是多种族的势力，各种族之间该如何发展，如何管理，如何让这些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安分守己地在同一面旗帜下过日子，想必你们也有相应的管理经验。”
安澜开门见山地说道。
“帝国需要有人去试多种族共存，你们是试验点之一。”
飞鼠顿感压力丛生。
他并没有大志向，能在帝国的治下，带着一大家子安安稳稳的生活就行，多的也不敢想。
可现在成为了试验点，被皇帝所注视，不想努力都不行了。
“试验成功了，将来帝国的多元种族治理，就有了范本。试验失败了……”
安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飞鼠心里一凛。
“就当试错的经验好了。”
“臣明白。”
飞鼠站起身，深深躬身。
不是“明白”怎么去管理省份，而是“明白”了皇帝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帝国要的不是一块新的疆土，而是一套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治理经验。
多种族、多信仰、多体系，内部本就错综复杂。
若是连这样的地方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帝国的多元种族治理框架，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原本就是小人物的他更加明白，这是帝国留给异种族，尤其是黑暗生物，最好的生存之道。
在这片以人类为主体的星海里，跟人类类似的黑暗精灵等异种族或许没什么影响。
可自己这些不死者呢？
生物本能里就刻着对死亡与腐朽的排斥，他们融不进去，也挤不进人类的圈子。
长此以往，等待他们的不是被边缘化，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被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
像财阀公司里那些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员工，终于还是等来了一封“优化通知”。
“必不负陛下所托。”
安澜颔首。
“回去准备吧。”
“这段时间，可以去精灵星、果实星的异种族聚居地走一走，五年之内，要有成果。”
五年。
不长，也不短。
足够改变部分人的观念。
“必要时刻，可以联系麻布依。”正在记录对话的麻布依望向飞鼠，后者微微颔首。
安澜继续交代了几句后，对话便已结束，飞鼠起身告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
灯光柔和，将两侧墙壁上来自各个世界的画作映得温润。
飞鼠走出几步，停住了。
小南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那盒子不大，通体深色，系着一条暗金色的绸带。
“安兹总督。”
小南走上前，双手将礼品盒递到他面前，“这是陛下让我带给总督阁下的神树茶叶。”
“”
她轻声道，“希望安兹总督，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飞鼠伸出双手接过盒子。
盒子很轻。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对上小南的眼眸。
少女嘴角的微笑淡淡的，像是早春的第一缕风。
“替我……谢陛下。”
飞鼠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具不曾有过表情的骷髅面孔，此刻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会的。”
小南露出浅笑，转身离去。
在今天的日程里，还有来自桃之星的总督等待皇帝接见。
‘真是个好领导啊。’
飞鼠提着礼盒，乘着电梯离开了第四十九层。
这次得到了皇帝的重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要好好跟阶层守护者们商议一下。
至少，要做出回馈这份礼物的成绩。
………………………………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初等学校开学的日子。
四月一日，帝国中央初等学校的门口，晨光正好。
门口早已聚满了人——不是寻常人家的父母送孩子，而是帝国真正意义上的“二代”们，在各自父辈的注视下，迎来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时刻。
宇智波美琴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袭淡雅的衣裙，长发轻挽，正拉着宇智波曜的手。
曜的身边站着漩涡鸣人，他正踮着脚往学校里张望，漩涡玖辛奈低着头，给孩子整理衣着。
女孩们被各自的母亲牵着手，安静地站在稍后面一点。
雏田攥着妈妈的手指，那张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晨光染的，还是紧张的。
不远处，安澜等父辈们三三两两地站着。
受邀而来的宇智波千遥与彩音，准备好后轻声呼道。
“请大家看这里。”
孩子们仰起脸。曜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努力做出庄重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鸣人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偷偷比了个手势，被玖辛奈轻轻按下手背。
雏田悄悄往妈妈身边靠了靠，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镜头，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晨光。
父辈们站在孩子身后。
“咔嚓。”
快门声被晨光与笑声吞没。
孩子们仰起的脸，父辈们低垂的目光，晨光从门楼的檐角倾泻，将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