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城的长街笔直,街道的两侧是紧闭的商铺与民宅。
青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血污,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纸与落叶。
城主府坐落在长街尽头,高大的红漆大门外,两座汉白玉石狮子被溅满了黑红色的血迹。
府邸上空,那道水缸粗细的血色光柱将天幕染得一片猩红。
光柱周围,隐隐有无数凡人痛苦挣扎的虚影在盘旋,凄厉的哀嚎声如同潮水般在整座风陵城上空回荡。
血剑客一袭暗红长袍,提着无格血剑,顺着长街缓步前行。
他看起来走得很慢,可每踏出一步,身形便跨越数十丈的距离。
脚下的血水如同拥有了生命,顺着他的步伐向两边退避,形成一条干净的石板路。
两座石狮子旁,站着十几名负责守卫的血煞宗筑基弟子。
他们刚刚感受到乱葬岗方向传来的恐怖威压,正惊疑不定,便看到长街尽头那个犹如修罗般的红袍男子缩地成寸般走来。
不等有人率先开口,血剑客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股无形的血煞剑意瞬间扫过城主府的大门。
十几名筑基弟子的头颅同时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还未喷出,便在半空中被剑意绞成了一团团细密的血雾,尽数被那柄无格血剑吸入其中。
暗红色的长剑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剑身表面流转出一层妖异的血光。
血剑客走到紧闭的红漆大门前,无形的护体罡气猛地向前一撞。
厚达数尺,包着铜钉的城主府大门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木刺向着府内倒射而去。
府邸宽阔的演武场上,数十名正在盘膝运功,维持血池大阵的金丹期邪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
他们纷纷睁开双眼,祭出法宝,不等这些筑基邪修看清来人,一股属于元婴期的恐怖威压便从城主府深处冲天而起,如若实质的狂风将演武场上的兵器架吹得四分五裂。
半空中,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
这是一个身穿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双手如鸡爪般干瘪,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头骨的黑色拐杖,眼窝深陷,绿豆大小的瞳孔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灰袍老者悬停在半空,目光阴冷地锁定在下方那个缓步踏入府邸的红袍男子身上。
刚一接触,对方身上那股纯正且霸道的血道气息,让他在功法运转时产生了一种天然的臣服感。
老者心中凛然,立刻断定眼前这人绝不是东州本土那些不入流的魔修。
此等威势,此等纯粹的魔功,必定是元婴级别的绝世凶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骷髅拐杖,强行压下体内翻滚的气血,冷声开口:“这位道友,老朽乃是中州圣宗座下护法长老,奉上使大人之命,在此地督建血池大阵。风陵城所有的血食,皆是为上使大人所备。”
老者故意将“中州上使”四个字咬得很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无论道友是何方神圣,还请看在中州圣宗的面子上,速速退去。若是道友也需要血食修炼,待血池大阵竣工,老朽大可做主,分润道友一成。否则,惊扰了上使大人,这东州地界,怕是没道友的容身之处。”
老者的话语在夜空中回荡,软硬兼施,搬出中州的背景,意图让这个神秘的血衣剑修知难而退。
然而,血剑客前行的脚步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那双没有眼白的猩红眼眸缓缓抬起,看向半空中的灰袍老者,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中州?”
血剑客沙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就算是你们中州的宗主亲自来此,今日也要留下项上人头,更何况是你这条看门的老狗。”
话音未落,血剑客的身形瞬间在原地消失。
青石板地面在他的脚下轰然炸出一个大坑,周围的石块寸寸龟裂。
下一瞬,血剑客已经出现在灰袍老者的头顶上方。
无格血剑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裹挟着滔天的血海异象,直劈老者的天灵盖。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和重如山岳的杀机。
灰袍老者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对方听到中州圣宗的名号后,不仅没有半点忌惮,反而杀意更甚。
“狂妄。”
老者怒喝一声,手中骷髅拐杖猛地向上架起。
拐杖顶端的白骨骷髅空洞的双眼里爆发出两道浓郁的黑光,化作一面黑色的骨盾挡在身前。
剑刃与骨盾狠狠撞击在一起。
沉闷的爆炸声犹如平地起惊雷,震耳欲聋。
一圈肉眼可见的半球形冲击波从两人交手的中心猛地荡开。
毁灭的余波如同割麦子一般向四周席卷。
演武场周围的十几棵百年古树连根拔起,在半空中被绞成木屑。
距离两人最近的城主府正堂,那座由坚硬青石建造的高大建筑,竟在冲击波触及的瞬间,屋顶的黑瓦如同暴雨般向外飞溅,整座大堂的墙壁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的废墟。
至于下方那数十名筑基期的邪修。
尽管他们早有防备,祭出了各自的护体法宝,但在这种元婴级别的碰撞余波面前,筑基的防护形同虚设。
十几个稍弱的邪修直接被余波扫中,护体罡气碎裂,身体在强大的风压下瞬间炸成一团团血雾。
剩余的邪修吓得亡魂皆冒,拼了命地向城主府外围逃窜。
半空中,灰袍老者只觉得双臂发麻。
那柄无格血剑上传来的力量,不仅沉重无比,更带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吞噬之力,正在疯狂地顺着骷髅拐杖汲取他的本源魔气。
“好霸道的功法。”
老者心中惊骇,不敢硬抗,身形借力向后暴退数十丈,同时拐杖在虚空中连点:“幽冥鬼爪。”
随着老者的施法,四周的温度骤降,灰白色的阴气翻滚。
五只巨大的青黑色鬼手从虚空中探出,带着刺耳的鬼啸声,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抓向血剑客。
每一只鬼手上都布满了绿色的尸毒,足以将精铁腐蚀成水。
血剑客面无表情,猩红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退让,体内纯正的血魔功法运转到了极致。
血剑客左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右手长剑在周身画出一个完美的血色圆环:“血海滔天。”
轰的一声,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粘稠血光从他体内爆发。
这血光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真正的血煞本源。
血光化作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五只青黑色的鬼手狠狠抓在血色莲花的花瓣上,绿色的尸毒刚刚接触到血莲,就像是积雪遇到了烈火,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被血莲的高温与煞气净化成虚无。
紧接着,血莲猛地旋转张开。
锋利的血色剑气如暴雨梨花般向外迸射。
五只鬼手被剑气千刀万剐,瞬间崩溃消散。
漫天剑气去势不减,笼罩了灰袍老者所在的空间。
灰袍老者大惊失色,连连挥动拐杖,布下层层黑色的阴气屏障。
剑气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每一道剑气落下,屏障就会黯淡一分。
老者被这股不讲理的狂暴攻击逼得不断后退。
他每退一步,脚下的虚空就会被踩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两人从城主府的演武场一路打到后院。
后院中原本有一座巨大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池用来观赏的锦鲤。
血剑客的一道剑气落空,斜劈在假山上。
高达十丈的太湖石假山如同豆腐一般被从中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剑气余威斩入水池,池水被一分为二,底部的淤泥和被剑气震碎的锦鲤尸体翻涌而出,整个水池被霎时蒸干。
灰袍老者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这个红袍剑修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完全是以力压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血脉压制力,让老者的十成修为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
“欺人太甚。真当老夫是泥捏的。”
灰袍老者被逼到了角落,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戾气。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元婴精血喷在骷髅拐杖上。
那颗惨白的头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空洞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尸山血海领域,开。”
老者大喝一声。
方圆百丈的空间瞬间被一层灰红色的结界笼罩。
结界内,天地倒悬,无数腐烂的尸体从虚空中爬出,化作一支不知疲倦的亡灵大军,张牙舞爪地扑向血剑客。
同时,结界内的空间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身处深海泥沼,极大地限制了血剑客的速度。
面对这等足以将金丹修士瞬间绞杀的元婴领域,血剑客不再托大,停下脚步,双手握住无格血剑的剑柄,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他体内的气海丹田中,那股属于极致魔道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
长剑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宛如一轮坠落凡间的血日。
“斩。”
血剑客一剑劈下。
这道红线轻飘飘地落在迎面扑来的亡灵大军中,然后一路向前,毫无阻碍地划过了灰袍老者引以为傲的领域结界。
紧接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腐烂尸体,从接触到红线的位置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那困锁了百丈空间的灰红色结界,就像是被一柄绝世利刃切开的布帛,发出刺啦一声脆响,从中间一分为二,彻底崩塌。
领域被强行破开,灰袍老者遭受了严重的反噬。
他闷哼一声,七窍流血,骷髅拐杖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血池大阵外围的一根汉白玉阵柱上。
粗大的阵柱被撞出几道裂痕,老者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
血剑客收剑而立,缓缓走向倒地不起的老者。
他虽然破了对方的领域,可也受伤不轻,握剑的右手正轻微地颤抖。
以金丹修为硬撼元婴领域,即使功法再霸道,消耗也是极大。
灰袍老者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
他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血剑客,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
刚才那一剑破开领域时,双方的灵力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与交融。
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老者那属于元婴修士的敏锐神识,终于察觉到了一个让他感到荒谬绝伦的事实。
他没有在对方的灵力中感受到元神出窍的圆满气息,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属于元婴修士的法则波动。
对方体内那股浩瀚如海,霸道绝伦的力量,其本质,居然还停留在金丹期。
“你没有结婴。”
灰袍老者顾不得擦去嘴角的鲜血,指着血剑客,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变形。
“你不是元婴修士,你的丹田里只有金丹……区区一个金丹期,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灵力底蕴,你……到底是谁?!。”
老者瞳孔地震,捂住胸口,满脸的不敢置信。
在修仙界的铁律中,元婴与金丹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元婴修士对金丹修士拥有着绝对的碾压能力,这是所有修仙者的常识。
一个金丹修士,要想正面击溃一个施展了领域的元婴修士,那是天方夜谭。
可现在,这个不可打破的常理,却被眼前这个红袍剑修硬生生地踩在了脚下。
血剑客走到老者身前三步外停下,猩红的眼眸冷漠地看着他。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血剑客缓缓举起长剑,剑尖直指老者的咽喉。
老者浑身剧颤,他知道对方动了真杀机。
他不想死,他堂堂中州圣宗的护法长老,怎么能死在东州这种蛮荒之地。
“上使救我。”
就在血剑客准备一剑结束老者性命的瞬间,老者突然仰起头,对着城主府最深处,那道直通天际的血色光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声音夹杂着他最后的元婴之力,穿透了重重阵法的阻隔,直达地下血池的核心。
随着老者的求救声落下,城主府地下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跳动声。
“咚。咚。”
那声音就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
紧接着,那道通天的血色光柱猛地收缩,城主府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一股比灰袍老者强大十倍不止的恐怖气息,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血剑客眉头紧皱,举起的长剑停在了半空。
他能感觉到,正主,终于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