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血水顺着顾言的喉管上涌。
不等请神术的反噬结束,新的危机就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前方的空气咋咋呼呼,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爆鸣。
驼老那原本佝偻的身躯膨胀了一圈,黑色的长袍被撑裂,露出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角质,如同某种昆虫的外骨骼。
那双碧绿的眼睛沦为血红,眼球突出,嘴角流淌着粘稠的涎水,口中发出的不再是人言,而是野兽般的咆哮。
“吼!”
驼老脚下的地面顷刻炸开,碎石飞溅。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顾言面门。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妈的,这老东西比嗑药还强!”
顾言骂归骂,脚下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就在驼老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顾言的身影突然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扭曲了一下。那是枯木化影与扎纸术的组合技。
“刺啦!”
一只画着顾言五官的纸人,自空中被化作了碎片。
顾言的真身在三丈之外狼狈跌出,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
“郡主!这怪物的仇恨值锁死在我身上了!别硬抗,快走!这红雾有问题!”
顾言大吼一声,双手在袖子里飞快地翻动。
李清歌没有回话,她的状态比顾言好不到哪去。
红雾弥漫。
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暴虐的情绪在脑海中滋生。
想杀戮,想毁灭,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都撕碎。
“铮!”
地面上,那些原本已经腐朽断裂的兵器,竟在红雾的浸泡下,慢慢开始颤抖。
锈迹斑斑的铁片发出金属的摩擦,像是无数冤魂在地下低吟。
李清歌长剑一挥,一道凛冽的寒冰剑气斩出,试图阻挡驼老的追击。
“当!”
剑气斩在驼老的背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那层暗红色的角质都未能破开。
反倒是驼老被这一击激怒,猛地回头,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放弃了滑溜的顾言,转身一掌拍向李清歌。
这一掌裹挟着黑色的死气,不等落下,周围的空气就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李清歌避无可避,只能横剑格挡。
“砰!”
一声闷响。
李清歌整个人向后滑行了十几丈,双脚在坚硬的红褐色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她手中的长剑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咳咳……”
李清歌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溢出血丝。
“找弱点!”
顾言眼看驼老又要补刀,急促道:“这老东西现在就是个没有脑子的杀戮机器!找替死鬼!必须找替死鬼!”
顾言的目光疯狂扫视全场。
剩下的几个翠竹宗弟子早已经吓破了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在不远处的石柱旁,断了一臂的王长老正满头大汗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各种解毒丹药往嘴里塞。
王长老的脸色青黑交加,显然也在极力抵抗红雾的侵蚀。
他那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算计,正悄悄地往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挪动,显然是想趁着驼老发狂的机会溜之大吉。
“想跑?”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大家都别想好过,那就让你发挥点余热吧。
顾言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一张黄色纸人上。
这纸人剪裁得极其简陋,连五官都没有,只有一只独臂,乍一看,与王长老极为相像。
“因果牵引!”
顾言双手结印,那独臂纸人瞬间燃烧,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红线,直接射向了正准备跑路的王长老。
王长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局,突然背后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脊椎骨。
紧接着,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顾长生!你干了什么!”
王长老惊恐地大叫,他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违背了自己的意志,转了个方向,朝着正在发狂的驼老冲了过去!
“王长老!您真是太伟大了!”
顾言扯着嗓子,用一种极其浮夸且充满敬意的语气大喊道:“为了掩护晚辈和郡主撤退,您居然选择舍身取义!这份情谊,晚辈没齿难忘!”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原本正准备追杀顾言的驼老,动作微微一滞。
他那已经混乱的大脑,无法处理复杂的语言,但对于送上门来的血肉,却有着本能的渴望。
王长老看向那越来越近的恐怖怪物,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是我!我没有!驼老!我是老王啊!咱们是一伙的啊!”
王长老拼命地想要停下脚步,但顾言的扎纸术在控制和恶心人方面,一直都十分强大。
那根红线死死牵引着他的气机,让他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般冲向死路。
“吼!”
驼老吼叫出声,哪里还认得什么老王老李。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块移动的五花肉。
驼老放弃了顾言,转身张开双臂,直接给了冲过来的王长老一个热情的拥抱。
“咔嚓!”
一阵骨裂声响起。
王长老仅存的那只手臂,竟在接触的瞬间就被驼老折断。
“啊啊啊啊!”
王长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爆发。
他不再试图唤醒驼老,而是张口喷出一颗墨绿色的珠子。
那是他的本命法宝,碧毒珠。
“爆!”
王长老眼中闪过狠厉。
“轰隆!”
碧毒珠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团浓郁的毒雾将两人包裹。
这毒雾腐蚀性极强,就连地面的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趁着爆炸的反震之力,王长老终于挣脱了顾言的控制,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鲜血狂喷。
而驼老也被这一击炸得向后退了几步,身上的角质层脱落了大半,露出了
可他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变得更加狂暴。
红雾更浓了。
不断有实质化的红色触手,从地下的裂缝中伸出来,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鲜血。
“就是现在!走!”
顾言一把拉起旁边的李清歌,趁着两狗咬狗的间隙,朝着大殿门口狂奔。
“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顾言察觉出,背后的红雾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脑海中,那个女尸的神魂也在焦急地催促:“快点!那魔剑的封印已经撑不住了!再不进去,你们都会变成这种没有神智的怪物!”
十丈、五丈、三丈……
大殿那敞开的石门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跨入门槛的瞬间。
一道凄厉的破风声从身后袭来。
不是驼老,也不是王长老。
而是一把断剑。
一把被红雾控制,自行飞起的残破断剑。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直指李清歌的后心。
李清歌这时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根本来不及躲避。
“小心!”
顾言犹豫了一下,身体本能向侧面一撞,将李清歌撞进了大门内。
“噗嗤!”
断剑入肉。
顾言闷哼一声,左肩鲜血淋漓。
那断剑贯穿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大殿冰冷的地板上。
“顾长生!”
李清歌翻身爬起,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一把扶住顾言。
“关门!快关门!”
顾言疼得呲牙咧嘴,一把推开李清歌,指着那缓缓闭合的石门大吼。
门外,驼老已经从毒雾中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少了一只耳朵,胸口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但他毫无知觉,依旧疯狂地朝着大门冲来。
而在他身后,那些红雾如同有了生命,化作一张张狰狞的人脸,紧随其后。
“起!”
李清歌双手按在机关之上,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加速闭合。
驼老的身影越来越近,那只仅剩的利爪,就在石门即将合拢的最后那一刻,硬生生插进了门缝里!
“吱嘎~”
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只利爪如同钢铁浇筑,死死卡住了石门,不让它关闭。
驼老那张破碎的脸贴在门缝上,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两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开门……”
红雾顺着门缝涌了进来。
顾言的意识开始模糊,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
“草泥马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顾言眼中闪过狠戾。
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瓷瓶。
那是他有备无患的家伙,瓷瓶里面装着尸油,剧毒无比,极易引燃。
“郡主!火!”
顾言将瓷瓶朝着那只卡在门缝里的利爪狠狠砸去。
“啪!”
瓷瓶破碎,黑色的尸油溅了驼老一脸一身。
李清歌心领神会,指尖一点,一缕精纯的火苗激射而出。
“呼!”
尸油遇火即燃。
黑色的火焰吞噬了那只利爪,顺着手臂迅速蔓延到驼老全身。
“嗷!!!”
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驼老再也支撑不住,触电般缩回了手。
“轰!”
没有了阻碍,石门终于重重地合拢。
最后的缝隙消失,所有的咆哮、红雾、杀戮,都被隔绝在了那厚重的石门之外。
大殿内,只剩下顾言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活下来了……”
顾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看着那封闭的大门,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左肩。
那把断剑还插在上面,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变成了黑色,正在滋滋冒着黑烟。
那剑上附着的红雾残毒,正在试图侵蚀他的经脉。
“别动。”
李清歌跪坐在他身边,声音有些颤抖。
她伸出手,想要帮顾言拔剑,却又不敢下手。
“别拔。”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在大殿深处响起。
“这剑上带着红尘煞气,若是强行拔出,他的整条左臂就废了。”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那个半人半骨的葬剑尊者,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坐回了演武场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书,正静静地看向这边。
那把巨大的魔剑无妄,悬浮在他身后的火柱之中,显得安静了许多。
“前辈……”
顾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葬剑尊者虚按了一下。
“躺着吧。”
葬剑尊者淡淡道:“你们赢了。尽管手段下作,过程难看,但那些外面的人,已经成了祭品,暂时稳住了封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言那流着黑血的肩膀上,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异色。
“小子,你刚才那一手替身法和因果牵引,用得很熟练啊。你是哪个旁门左道的传人?”
顾言苦笑一声,虚弱地说道:“前辈谬赞了,晚辈是正经人家,就是小时候家里穷,学了点扎纸的手艺糊口。这不,技多不压身嘛。”
“扎纸术……”
葬剑尊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声道:“能把这种凡俗技艺修炼到触碰规则的边缘,你也算是个怪胎。”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顾言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顾言肩膀上的剧痛都减轻了不少。
“把手伸出来。”
葬剑尊者说道。
顾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
葬剑尊者并没有碰他,只是伸出一根白骨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轻轻一点顾言的眉心。
“嗡!”
顾言脑海中一阵轰鸣。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功法,也不是剑招,而是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的剑客,如何在红尘中打滚,又是怎样在尸山血海中前行,从意气风发到众叛亲离,最后在那把魔剑之下,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情丝。
显然,那是葬剑尊者的一生。
“这是……”顾言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道,”葬剑尊者收回手,神色显得有些疲惫,“我不传你剑法,因为你的心不在剑上。我不传你修为,因为那是拔苗助长。”
“我把这半生感悟给你,能不能从中悟出点什么,能不能化解你肩膀上的煞气,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顾言,而是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走吧。”
“大殿后方有一条暗道,直通外面。那把魔剑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再次躁动,到时候,这里将不复存在。”
“前辈……”李清歌忍不住开口,“那你呢?”
葬剑尊者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解脱。
“我?”
他轻笑一声,抬头看着那把缠绕着锁链的巨剑。
“我是它的锁,也是它的魂。锁断了,魂自然也就散了。”
“去吧,别让我的苦心白费。若是以后有机会,记得给红梅烧柱香,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开始轻微震颤。
演武场后方的一面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顾言咬着牙,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半人半骨的背影。
“郡主,走。”
顾言站起身,在李清歌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暗道。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暗道的那一刻。
顾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喊道:
“前辈!其实那个女尸……也就是尊夫人,她刚才跟我说,她不恨你了!”
葬剑尊者的背影猛地一僵。
顾言没有再停留,拉着李清歌一头钻进了暗道。
黑暗中,顾言擦了擦眼角的冷汗。
“你刚才那是骗他的吧?”李清歌低声问道。
“骗怎么了?”
顾言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抽。
“善意的谎言懂不懂?让他走得安心点,也算是咱交的一份学费。”
其实他没有说实话。
脑海里那个女尸的神魂,刚才在看到葬剑尊者传道的那一刻,确实安静了下来。
没有咆哮,没有诅咒。
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回荡在顾言的识海深处。
……
大殿内。
葬剑尊者依旧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直到那扇暗门彻底关闭。
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恨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
他张开双臂,拥抱向那从地下喷涌而出的火柱。
“轰!”
火光冲天。
那半人半骨的身影,处在烈火中一点点消融,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融入了那把漆黑的魔剑之中。
魔剑发出一声哀鸣,随后光芒收敛,缓缓沉入了地底深处。
整个地下宫殿,开始坍塌。
而在那废墟之上,隐约可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随风而逝。
一场跨越千年的恩怨,终成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