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滑坐在地,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气,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刚抢来的玉匣。
“安全了?”
李清歌的声音虚弱,她手中的长剑并未归鞘,剑尖垂地,点点殷红顺着剑身的血槽缓缓滴落。
刚才那一战,尽管大部分压力都在王长老那边。
但她为了掩护顾言,也硬抗了几记兵魔外溢的罡风,这时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正在慢慢调息。
“暂时死不了。”
顾言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嘿嘿笑道:“那老东西有的受了,兵魔丢了宝贝,这会儿十之八九,正跟他们玩打地鼠呢。”
缓过劲来后,两人才开始打量眼前的环境。
这条通道并不算长,尽头处是一片朦胧的灰雾。
穿过灰雾,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石板变成了湿滑的苔藓。
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腥咸味。
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几颗发光的矿石,像星辰般点缀在黑暗中。
两人的面前,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大河。
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黄色,水面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黄玉,没有任何波纹,更听不到半点流水声。
河岸边,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无数森白的骨骸,像是被冲刷上岸的贝壳,密密麻麻地堆积在黑色的沙滩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是黄泉?”顾言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地方阴气之重,比上面的养尸地还要恐怖数倍。
他体内的神魔太极图自动运转,那颗龙珠也不断散发出热量,帮他抵御着外界的阴寒。
“不是黄泉,但也差不多了。”
李清歌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进去。
“噗通。”
石头落水,不曾溅起水花,直直地沉了下去,没有咕噜噜的冒泡。
“这是弱水。”
李清歌脸色凝重:“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这水里没有浮力,且蕴含剧毒,就算体修的金丹强者掉了下去,不出三息也会化为一滩血水。而且……”
她抬头看向上空:“这里有禁空阵法,无法飞行。”
顾言闻言,立刻把伸出去想要试探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那咱们岂不是被困死在这儿了?”
顾言苦着脸,指了指那宽得看不见对岸的河面:“这要是游过去,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一定有办法。”
李清歌目光坚定,不断在岸边四处搜寻。
就在这时,顾言脑海中那个女尸的神魂突然冷哼了一声。
“没见识的小辈,这根本不是弱水,而是洗剑池的废水,名为沉剑河。
“当年那老鬼尚未化神之时,曾在此洗剑千载。河水中混杂了无数断剑的精铁之气,以及他那霸道无匹的剑意。”
“每一滴水,都重达千斤,就算是元婴修士来了,若是没有特殊的法门,掉下去也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女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又有几分嘲讽:“想要过去,除非你能抗住那万剑穿心的痛楚游过去,或者是把那个令牌拿出来。”
顾言心中一动。
令牌?
他想起来了。
那是当时用血剑客这个分身,与流云宗交易的落日谷令牌。
没想到这玩意儿还是个VIP卡?
顾言眼珠一转,并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装作一脸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像是在找什么救命稻草。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要喂王八。”
顾言带着哭腔,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早知道就不贪这便宜了,我那八十岁的老母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尽孝呢……”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落日二字的铁牌,被他“不小心”从怀里带了出来,滚落到李清歌的脚边。
“叮。”
铁牌掉落的声音格外清脆。
李清歌原本还在苦思对策,听到响声低头一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惊讶。
她手一挥,那令牌便落入她的手中。
“落日谷令牌?”
李清歌有些诧异地看了顾言一眼:“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这令牌是落日谷核心区域的钥匙。
哪怕各大宗门,这令牌的数量也十分有限,每一次开启秘境,都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她身上原本也有一枚,但在开启封魔门时已经用掉了。
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顾长生,身上居然藏着这样的宝贝。
顾言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凑了过去:“这是之前在外面,我看有个死人身上挂着这玩意儿,觉得挺别致,就顺手捡了。怎么?这东西能换钱?”
“这东西能救命。”
李清歌没有多想,毕竟顾言这一路上的怪异手段,已经让她有些麻木了。
她不再废话,拿着令牌走到河边,试探性地将灵力注入其中。
“嗡。”
黑色的令牌震颤,发出一道肉眼可见的乌光。
那光芒十分柔和,极具穿透力,射入了面前那片浓郁的灰雾之中。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刮起了一阵阴风。
风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木浆划过水面,又像是某种生锈的机关在转动。
“吱呀……吱呀……”
声音越来越近。
顾言眯起眼睛,他那开启了纸界视野的双瞳,穿过层层迷雾,看到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艘船。
一艘破破烂烂,挂满了水草和青苔的乌篷船。
船头上,挂着一盏惨白色的纸灯笼,灯火摇曳,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而在船尾,站着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插入水中,没有带起半点水花。
“鬼船?”顾言咽了口唾沫。
“这是摆渡人。”
脑海中,女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忌惮:“小心点,这摆渡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那老鬼当年炼制的一具剑奴。它只认牌子不认人,而且脾气古怪,千万别在船上乱说话,更别回头看。”
“别回头看?回头会怎么样?”
顾言心里一紧。
“回头……你会看到你不该看的东西,然后自己跳下去。”女尸冷笑。
说话间,那艘乌篷船已经破开迷雾,无声无息地停靠在了岸边。
那蓑衣人始终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从蓑衣下伸出,对着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上船。”
李清歌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的剑,率先迈步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跳板。
顾言犹豫了一下,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脚踩在船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两人刚一站定。
蓑衣人手中的竹篙轻轻一点岸边的礁石。
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般,瞬间滑入了茫茫的沉剑河中。
四周的景象迅速倒退。
岸边的骨骸、高耸的溶洞穹顶,很快就被浓重的灰雾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艘孤舟,以及船头那盏摇曳的白灯笼。
船舱内很狭窄,只容得下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小几,上面放着一壶早已干涸的酒,以及两个缺了口的酒杯。
顾言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远离那个蓑衣人。
这里太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清歌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抓紧一切时间恢复灵力。
顾言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他的纸界视野一直没有关,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这特殊的视野里,他看到的景象,远比肉眼看到的要恐怖得多。
那平静的水面下,并不是一片虚无。
而是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那是无数把断剑的虚影,它们像是活着的游鱼一样,不断在船底穿梭游弋。
每一把剑上,都附着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正贪婪地仰望着船上的生人气息。
更有甚者,几只苍白的手臂,正试图攀附在船舷上,想要将这艘小船掀翻。
可每当它们靠近,船头那盏白灯笼就会闪烁一下,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将那些东西逼退。
“好险……”
顾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若非有令牌唤来这艘船,真要是硬闯,早就变成了这些剑灵的养料。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李清歌猛地睁开眼,手按剑柄。
顾言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前方的迷雾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黑色的石岛。
而在那石岛之上,插着一把足有十丈高的巨剑。
巨剑通体赤红,即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剑气扑面而来。
“那是……”李清歌瞳孔骤缩,“洗剑池的核心,焚天剑?”
她认出了那把剑的来历,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别高兴得太早。”
顾言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看到,那蓑衣人撑船的方向,并不是那座石岛,而是刻意绕开了它,向着更深处的黑暗驶去。
“前辈!能不能靠过去看看?”
李清歌忍不住开口,对着那个蓑衣人喊道。
那把焚天剑,是传说中的地阶上品灵器,若是能得到,足以让她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蓑衣人置若罔闻,手中的竹篙节奏丝毫不乱,依旧坚定地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它听不懂人话。”
顾言拉了拉李清歌的袖子,低声道:“况且,那剑很好,但也要有命拿。你看那水底下。”
李清歌顺着顾言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石岛周围的水域,翻滚着无数巨大的气泡。
一条条足有水桶粗细,长着锋利倒刺的怪鱼,正围着那把巨剑疯狂游动。
那是剑齿魔鱼,每一条都有着不亚于筑基后期的实力。
而这些魔鱼的数量,足有成百上千条。
李清歌看清后,脸色一白,默默坐了回去。
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小船继续前行,绕过了那个诱人却致命的旋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
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那宫殿依山而建,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堆砌而成,风格粗犷而古老。
宫殿的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而在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埋骨地。
不是藏宝阁,也不是传承殿。
而是埋骨地。
这三个字,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气息。
“到了。”
蓑衣人第一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声道。
小船轻轻靠岸。
这里没有骨骸,只有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那座宫殿的大门前。
顾言和李清歌走下船。
当两人的双脚踏上地面的瞬间,身后那艘乌篷船,连同那个蓑衣人,就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于一阵清风中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河面上。
那枚黑色的令牌,也从李清歌手中脱落,自行飞回了河中。
“有去无回?”
顾言看着消失的小船,心里咯噔一下。
这意思很明显了。
这趟买卖,是单程票。
要么拿到传承,找到别的出口;要么,就永远留在这里,给那位大能陪葬。
“既来之,则安之。”
李清歌倒是显得很淡定,或者说是已经做好了觉悟。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提着剑,向着那座宫殿走去。
顾言叹了口气,也只能跟上。
宫殿的大门并没有上锁。
李清歌伸手一推。
“轰隆隆……”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又一阵摩擦声。
门后的世界,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陷阱,也没有成堆的金银财宝,只有一个巨大的演武场。
演武场的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而在演武场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前,背对着两人,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青衫,身形挺拔,长发披肩,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对着石碑轻声吟诵。
看背影,竟有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有人?!”
顾言和李清歌同时一惊,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封闭了千年的地宫深处,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除非……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顾言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极其英俊的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但他的半边脸是正常的血肉,而另半边脸,却是森森白骨!
那张脸,顾言见过。
就在刚才那座大殿的水晶棺里,那张残图的背面,画着的那个人像,正是眼前这人!
那位化神期的大能!
他……还活着?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那半人半骨的青衫客,对着两人淡淡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以及半边恐怖的牙床。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位小友,来此可是为了陪我下棋?”
他说着,随手一挥。
原本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以及一副黑白分明的棋盘。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眼神真诚,如同一个好客的主人。
李清歌握剑的手心全是汗。
她感受不到这人的任何气息。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是返璞归真,修为达到极致的表现。
“敢问前辈尊号……”李清歌声音有些干涩。
“名字太久不用,有些忘了。”
青衫客摇了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外面的人,似乎都叫我葬剑尊者。”
“葬剑尊者?!”
听到这个名号,顾言体内的女尸神魂猛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
“是他!就是他!这个负心汉!他果然没死!他把自己炼成了器灵!快杀了他!帮我杀了他!”
顾言被这一嗓子震得脑仁疼。
杀了他?
大姐,你看看这气场,我拿头去杀啊?
顾言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原来是葬剑前辈,久仰久仰!晚辈顾长生,是专程来……呃,来给您请安的!”
“请安?”
青衫客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言,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既然是请安,为何身上带着我那苦命妻子的气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只白骨手掌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卷。
“她……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温柔至极,却暗藏杀机。
下一秒,周围兵器架上的无数兵器,齐齐发出了兴奋的嗡鸣声,开始缓缓地升空,指向顾言与李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