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谷的入口,如同一张大地裂开的巨嘴,暗红色的瘴气从中喷薄而出,将方圆百里的天空染得如同一块陈旧的裹尸布。
这里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数千名修士汇聚在一起时,那股压抑不住的嘈杂人声。
营地层次分明,宛如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
最内圈,紧挨着谷口的地方,是三面迎风招展的大旗。
正中是永安郡王府的黑龙旗,肃杀威严,百名黑甲卫如雕塑般伫立,手中长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芒。
左侧是流云宗的青云旗,云纹流转,帐篷皆为素白,透着一股子仙家傲气。
右侧是一片翠绿,那是以炼丹闻名的翠竹宗,他们的营地外围种满了一种名为迷踪竹的灵植,绿意盎然中暗藏杀机。
而在这些庞然大物的外围,则是大大小小几十个小型宗门的驻地。
铁拳门的赤膊大汉们正围着篝火烤肉,百花谷的女修们在帐篷前设下了粉色的轻纱阵,御兽宗的弟子则枕着自家妖兽打盹。
至于最外围那片乱糟糟,连个像样帐篷都没有的区域,则是散修们的地盘。
他们三五成群,眼神警惕,像是一群等待着残羹冷炙的野狗。
顾言跟在李清歌身后,低眉顺眼地走进了这片修罗场。
“哟,这不是咱们的郡主殿下吗?”
刚一踏入核心区域,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说话的是流云宗营地前的一名老者,身穿刑堂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眼神阴鸷,正是那日被顾言用纸界惊走的莫千机。
莫千机身后,是赵凌风。
他一身白衣胜雪,脸色苍白,看向顾言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与轻蔑。
李清歌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扫过莫千机,淡淡道:“莫长老不在宗门养伤,有空来这荒郊野岭吹风?就不怕那伤势复发,损了根基?”
这句话直戳痛处,莫千机脸色一僵,眼角抽搐了两下。
那是他毕生的耻辱,被一个神秘人隔空震碎法器,吓得狼狈逃窜,如今在修仙界中早已不再是秘密。
“哼,老夫的伤势不劳郡主挂心。”
莫千机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李清歌,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顾言身上:“倒是郡主,此次落日谷之行凶险万分,带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就不怕拖了后腿?”
顾言闻言,身子适时地哆嗦了一下,往李清歌身后缩了缩,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对着莫千机拱手作揖:“莫长老教训的是,下官修为低微,本不该来此。只是郡主有令,下官不得不从啊。还望莫长老看在同为正道的份上,进谷之后多多照拂一二。”
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让莫千机眼中的鄙夷更甚,也让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修士发出一阵哄笑。
“流云宗的内门弟子?就这德行?”
“听说是个靠运气上位的芝麻官,也是个软骨头。”
赵凌风更是嗤笑一声,摇着折扇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言:
“顾师弟,听说你与那血剑客打过交道?那你可知,那魔头抢了本少爷的东西,如今正躲在哪里?”
顾言心中冷笑。
果然,这赵凌风还是惦记着那几块令牌。
“赵师兄说笑了,下官若是知道那魔头的行踪,早就上报宗门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顾言苦着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行了。”
李清歌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场闹剧,她长袖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便将流云宗众人的言语隔绝。
“本宫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教训。赵凌风,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准备几件保命的法器,免得进谷之后,脑袋落地前,都看不清凶手的模样。”
说完,她看都不看赵凌风那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向郡王府的营帐。
顾言连忙跟上,他在经过赵凌风身边时,脚下一滑,像是害怕地哆嗦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哎哟!”
顾言惊呼一声,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
无人察觉,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纸人,顺着这股劲风,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名路过的散修脚后跟上。
进入营帐后,李清歌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你自己找个角落待着,别乱跑。”
她扔下一句话,便闭上了眼睛,开始运作周天,修补之前战斗时所受的伤。
顾言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退到了营帐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他盘腿坐下,看似是在闭目养神,实则识海之中,神魔太极图疯狂运转。
“纸界,开!”
……
营地最外围,散修聚集区。
一个身穿灰布长袍,头戴斗笠,看起来十分干瘦的汉子,正蹲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地摊前。
这汉子正是顾言的分身,血剑客。
只不过这时的他,没有穿戴如往常那般招摇的血袍。
顾言利用登峰造极的扎纸术,重新施展画皮的手段,给血剑客披了一层完美的伪装。
这是一张用百年树皮和兽血鞣制而成的人皮面具,不仅容貌改变了,就连身上的气息都变得浑浊不堪,充满了市井散修的油滑味。
“这块赤铜精怎么卖?”
斗笠下传出沙哑的声音。
摆摊的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瞥了他一眼,像是笃定他是个穷鬼,不屑道:“五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贵了。”
血剑客摇摇头,站起身来。
他并非真的想买东西,而是在寻找目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后锁定在了一片特殊的区域。
那是营地东南角,一处被黑色帷幔围起来的小型黑市。
这里是散修们自发组织的交易场所,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赃物。
血剑客压低了斗笠,身形如游鱼般钻进了黑市。
黑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飘忽的鬼火灯笼提供照明。
修士们都自觉地收敛了气息,不敢大声喧哗,热闹黑市背后的强大修士。
血剑客走到一个挂着“百宝阁”招牌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不大,摊主是个身穿翠绿色道袍的中年胖子。
中年胖子用他那身衣服,无不告示着旁人,他是翠竹宗的执事,以此来吸引那些有好货的散修。
因为两宗地界相邻,为了争夺灵矿和资源,翠竹宗与流云宗素来不和,几百年来没少干仗。
正因为看中了这一点,血剑客才开口说道:“收东西?”
胖子抬起眼皮,绿豆眼精光四射:“收。只要东西好,灵石不是问题。若是来路不正……”
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那我翠竹宗更加喜欢。”
血剑客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菱形的令牌,拿在胖子面前晃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
尽管令牌只出现了一瞬,但上面那独特的落日纹路,以及流转的灵力波动,却让胖子瞬间瞪大了眼睛。
“落日令?!”
胖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一把按住桌子,声音都变了调:“道友,这东西……你有?”
要知道,落日谷的令牌极为稀缺。
哪怕是三大势力,也是从犄角旮旯中挖掘而出。
若是没有这块令牌,根本进入不了落日谷的核心区域,因为那里有着化神大能布下的强大禁制,非是莽力所能破解。
“嘘。”
血剑客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轻声道:“小点声。这东西烫手,若是流云宗的人知道了……”
“怕他个鸟!”
胖子一脸不屑,眼中却是贪婪大盛:“到了我翠竹宗手里,那就是我翠竹宗的机缘。他流云宗还能来抢不成?”
“道友,开个价。”
血剑客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中品灵石?”胖子皱眉,“有点贵了,但……”
“不。”
血剑客打断了他,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三颗二品固元丹,外加一张能够隐匿气息的三阶上品符箓,影遁符。”
“什么?!”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二品固元丹也就罢了,那玩意只对筑基有大用。但影遁符那可是保命的宝贝,有价无市……”
“那就是没得谈了。”
血剑客作势要走,欲擒故纵道:“听说铁拳门的长老也在求购此物……”
“慢着!慢着!”
胖子急了,一把拉住血剑客的袖子,咬牙切齿道:“成交!但我身上没带影遁符,你得跟我去主营地拿。”
“不用。”
血剑客甩开他的手,冷漠道:“一刻钟后,把东西放到营地外那棵枯死的老歪脖子树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时不候。”
说完,血剑客身形一晃,借着旁边摊位的遮挡,瞬间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狠厉与兴奋,立刻掏出传讯符,向宗门长老汇报。
……
一刻钟后。
流云宗营地。
赵凌风正坐在帐中,脸色阴沉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自从被血剑客羞辱后,他的心境便出现了裂痕,若不能亲手斩杀那魔头,这辈子恐怕金丹无望。
“报!”
一名弟子慌慌张张地冲进帐篷,语气急促:“赵师兄!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
“慌什么!”
赵凌风眉头一皱,喝道:“谁打起来了?难道是魔修攻进来了?”
“不……不是。”
弟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是翠竹宗!翠竹宗的王长老,刚才在营地门口大肆炫耀,说他刚从一个神秘散修手里,买到了一块落日令!还说……”
“还说什么?!”
赵凌风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说……这令牌上有咱们流云宗的标记,说是咱们流云宗无能,连自家令牌都看不住,活该给他们做嫁衣!”
“砰!”
赵凌风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
当初与血河宗交易的三块令牌,对外的借口,是被魔修所偷。
如今这魔修竟敢把令牌卖了,难道他看穿了流云宗要在落日谷内,对血河宗动手了吗?
“血剑客……”
赵凌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当然知道不是散修所卖,那所谓的散修,一定是血剑客的同党,或者是他本人乔装打扮!
这不仅是挑衅,这是当着整个永安郡修仙界的面,狠狠地抽他赵凌风的脸!
“召集人手!”
赵凌风霍然起身,一股狂暴的灵力将帐篷掀翻。
“随我去翠竹宗!今日若不把令牌拿回来,我流云宗颜面何存!”
……
营地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翠竹宗那边显然早有准备。
一名身材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金丹期长老,正手里把玩着那块令牌,笑眯眯地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赵凌风等人。
“哟,这不是赵贤侄吗?”
王长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得这般火气?莫不是看我翠竹宗得了机缘,眼红了?”
“王老鬼!把令牌交出来!”
赵凌风长剑出鞘,剑尖直指王长老:“那是魔修从我手中抢走的赃物!你敢收赃,便是与魔修勾结!”
“赃物?”
王长老嗤笑一声,将令牌高高举起,让周围围观的修士都能看清。
“这上面写你名字了吗?你说抢就是抢?老夫可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再说了……”
王长老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就算是抢的,那也是你技不如人。修仙界弱肉强食,宝物有德者居之。你自己守不住东西,还有脸来怪别人?”
“你!”
赵凌风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的莫千机也是面色阴沉,一步跨出,属于金丹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王胖子,你也配谈德?今日若不交出令牌,休怪老夫不念旧情!”
“怕你不成!”
翠竹宗营地内,同样升起数道强横的气息。
双方人马对峙,法宝的光芒在空中交织,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火拼。
周围的散修们兴奋地往后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戏。
这种大宗门狗咬狗的戏码,真可谓是千载难逢。
而就在这场混乱的边缘。
顾言正站在郡王府营帐的门口,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踮着脚尖往那边张望。
血剑客已经拿到了二品固元丹和三阶影遁符,正躲在几里外的一处山洞里消化战利品。
而这块令牌,不过是个开始。
他手里,还有两块。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
顾言心中默念。
“只有把水搅浑了,我这条鱼,才能游得更欢畅。”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笼罩在峡谷上方的暗红色瘴气,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向着两侧疯狂退去。
一道古老且沧桑,带着魔神气息的光柱,自谷底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无论是赵凌风,还是王长老,亦或是那些看戏的散修,此刻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道光柱。
一个视天地为刍狗的傲然声音,自每个人的识海中炸响:“落日谷,开!”
顾言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