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内,风暴骤起。
外界不过弹指一瞬。
而在顾言的精神世界里,已是惊涛骇浪。
一条遮天蔽日的赤色巨龙盘踞在苍穹之上,双眸如两轮燃烧的血日,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足以焚毁神魂的龙息。
面对巨龙时,顾言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蝼蚁,你的死期到了!”
宏大的声音震得顾言的神魂体一阵晃动,荡起阵阵涟漪。
那是上位生物对下位生物天然的压制,是刻在骨子深处的恐惧。
然而,顾言并没有跪下。
他盘膝坐在虚空之中,身后浮现出一座古朴巍峨的通天之塔。
塔身之上,黑金两色光芒流转,神圣与诡谲交织,硬生生在这漫天龙威中撑起了一片净土。
“死?”
顾言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神情慵懒。
“老泥鳅,你是不是睡太久,脑子锈住了?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剑在我手里,你的七寸被钉着,外面还有个剑修随时准备给你剔骨。你跟我谈生死?”
“放肆!吾乃司掌四季之烛龙!受万民供奉之神祗!”
巨龙咆哮,一只巨大的龙爪破开天际,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顾言拍来,龙爪下压,如山岳倾塌。
“供奉?别逗了。”
顾言冷笑一声,身形未动,只是轻轻一挥袖。
“小的们,有人看不起你们,出来见见客!”
“砰!”
通天之塔的大门轰然洞开。
黑烟如墨,怨魂如潮。
那是刚刚在通道里被顾言收纳的长宁县历代冤魂,这时尽数涌出。
它们没有实体,不惧物理攻击,却裹挟着世间最纯粹,最刻骨的怨念。
这些冤魂没有嚎叫,只是像黑色的蚁群一般,密密麻麻地附着在那只落下的龙爪上,疯狂啃噬。
“还我命来……”
“饿啊……好饿……”
“凭什么我们要供奉你?凭什么我们要死?”
宛如一群蚂蚁,正在疯狂地啃食一头大象。
若真龙尚在,哪怕只是一个喷嚏,也能震散这些蝼蚁。
可这只是一具死了数千年,只剩一缕执念未散的残魂。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今正是该讨债的时候。
“嗷——!!!”
巨龙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那只无坚不摧的神魂龙爪,居然在无数冤魂的啃噬下,变得千疮百孔,黑气四溢。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巨龙惊恐地缩回爪子,那双血目中,像是再次倒映出了当年那个人皇燎原的影子。
“我是谁不重要。”
顾言缓缓起身,神魂体迎风暴涨,直至与那硕大的龙首平齐。
他身后,一尊身披官袍,手持法印的神魔虚影缓缓浮现,威严如狱。
“重要的是,我是现在唯一能审判你的人。”
“烛龙,你本是天地瑞兽,却因贪婪享受血食,致使赤地千里。死后更是不知悔改,截断地脉,意图借尸还魂。这笔账,咱们得算算。”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吾?”
巨龙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它察觉出了顾言身上那股令它厌恶又畏惧的气息。
那是专门克制神魂的香火愿力,以及能吞噬一切的魔道本源。
“简单。”
顾言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吐出这三千年来你吞噬的长宁气运。”
“第二,你的龙髓凤血,我要了,那是利息。”
“第三,你的残魂,要么被我的这些房客吃干抹净,要么……”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指了指身后的通天之塔,“我看你这骨架子挺结实,正好我缺个看门的打手,你给我当个器灵如何?”
“混账!吾宁死不屈!”
巨龙暴怒,作为神明的尊严让它无法接受这种屈辱的条件。
“那就去死吧。”
顾言眼神一冷,不再废话,手中法印轰然砸下。
……
外界,地下溶洞。
站在龙首之上的顾言睁开双眼,两道金光暴射而出。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浑身肌肉隆起,神魔太极图运转到了极致。
“给我……起!!!”
随着一声摩擦音。
那把插在龙骨上数千年的古剑,居然真的被拔动了一寸!
“吼!!!”
地下的龙骨宛若活了过来,巨大的尾骨猛地抽向水面,激起千层巨浪。
原本死寂的洞穴开始地动山摇,无数钟乳石如利剑般坠下。
一股黑色的尸煞之气从龙骨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条狰狞的黑蛇,张着獠牙扑向顾言。
“想动他?问过我手中的剑了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萧尘踏前一步,并未御剑,而是手持那把铁剑,简简单单地一挥。
这一剑,无光无华,大道至简,实乃返璞归真的止。
止水,止风,止杀。
那些扑面而来的黑蛇,距离顾言三丈之外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炸裂成黑烟。
萧尘如同一棵苍松,钉在顾言身旁,任凭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师弟,尽管放手去做。”
萧尘看都没看那些落石和尸气,目光只盯着前方的虚空,淡淡道:“这三丈之内,便是阎王爷来了,也得递帖子。”
“好!”
有了萧尘护法,顾言再无后顾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怀里的那枚黑蛟逆鳞滚烫如火。
“阿蛮,借你的鳞片一用!”
顾言将那枚逆鳞猛地拍在剑柄之上。
“嗡!”
原本抗拒顾言的青铜古剑,感受到逆鳞气息后,发出一声悲鸣。
那是同类的气息,也是它主人曾经最深的执念。
“尘归尘,土归土。”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祸害活人间!”
顾言暴喝一声,将体内的香火愿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
“以人神之名,判你有罪!当诛!”
“轰隆!”
青铜古剑爆发出耀眼的青光,那些锈迹开始脱落,露出了如秋水般的剑身。
剑身上刻着的古老符文被一一点亮。
“噗嗤!”
长剑被顾言狠狠拔出!
就在剑尖离开龙骨的一刹那,一道金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击穿了百丈厚的岩层,直冲云霄。
“昂——”
一声充满了解脱与悲凉的龙吟声响彻天地。
那具庞大的龙骨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的骨粉。
而那被锁住的龙怨,也在神力与剑意的双重绞杀下,终于消散。
那一潭积压了数千年的地脉精气,也被释放出来。
随着龙骨的消失,那些金色的液体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条金色的长河,顺着地下的暗河,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
葬龙山外。
经年不散的阴云崩散,久违的日头狠狠砸了下来。
山脚的枯树皮发出裂响,嫩芽顶破木质,钻了出来。
干河床底,泉水咕嘟冒泡,漫过发白的鹅卵石,奔腾向东。
田垄上,老农挥锄锄头落下,没有如往常那般撞出火星,而是噗嗤一声,陷进土里。
老农扔了锄头,抓起一把土。
土没散成沙,自掌心捏成了团,指缝间渗出些油气。
风顺着地脉刮进长宁县城。
街上,卖包子的揭开笼屉,忘了吆喝;打铁的举着锤子,忘了落下。
百姓们推开门窗,张嘴呼吸,胸口那块压了几辈子的大石,碎了。
县衙后院。
正在算账的宋红手一抖,笔尖的一滴浓墨重重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大团污渍。
她顾不得擦拭,快步走到窗边,手指死死扣住栏杆,看向葬龙山脉的方向,眼中闪过喜色与泪光。
而在那破旧的驿站窗边,白衣僧人正端着半碗素面。
他望着天边那道荡涤天地的清气,筷子上夹着的面条断了,落回汤里,溅起几点油花。
白衣僧人把手中的紫檀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在了一颗上面,指尖发白,久久未动,只余一声低不可闻的“阿弥陀佛”。
……
地下溶洞,风平浪静。
顾言呈大字型躺在高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自从修行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疲惫过了。
那把青铜古剑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已缩至三尺长短,煞气尽敛,透着温润古意。
而在他手中,握着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赤色珠子。
那是烛龙最后的精华:龙珠。
至于那条龙魂,最后的时刻,并未选择成为器灵,也不愿意落得个被吞噬的下场。
而是在顾言拔剑的那一刻,选择了自我兵解,化作了那一波反哺大地的生机。
这也算是这位上古神祗,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体面。
“结束了?”
萧尘走过来,递给顾言一个水囊。
“结束了。”
顾言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
脚下大地传来的欢愉震动,那是地脉复苏的信号。
这朝气蓬勃的迹象,让顾言的脸上多了一抹欣慰。
“从今天起,长宁县不再是穷山恶水,这里会变成真正的鱼米之乡,修行福地。”
顾言坐起身,把玩着手中的龙珠,眼中闪过精光,“况且,有了这东西,结丹指日可待。”
“恭喜。”萧尘难得露出微笑。
“对了,那剑……”萧尘看向那把青铜剑。
“归你了。”
顾言随手抓起古剑,扔给萧尘,“这本就是你的佩剑,物归原主。我用不惯这玩意儿,还是我的城隍印砸人顺手。”
萧尘接住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脊。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应油然而生,像是这把剑已经等了他几千年。
“此剑无名,既然它是为了斩断枷锁而生……”
萧尘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寒芒乍现。
“那便叫断业吧。”
“断业剑,好名字。斩断业障,得证大道。”
顾言称赞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我们一周没有回去,那位宋师姐怕是要急眼了。再多耽搁会,我怕她把县衙给拆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向外走去。
路过地宫入口时,那个红眼老头已经不见了。
石桌上,茶渍未干,聚成两行字:
“这茶钱,算你们付清了。且去,且去。”
而在字迹旁边,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顾言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三片叶子。
茶叶呈暗红色,即便干枯了,还是散发着那股令人致幻的奇异香气。
正是三生茶的原料。
“这老头,还挺大方。”
顾言小心翼翼地收起茶叶。
这可是好东西,用来坑人……
哦不,用来帮人悟道,绝对是无上至宝。
……
出了山洞。
正午的阳光如碎金般洒下,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顾言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看着眼前这座不再阴森恐怖,而是生机盎然的葬龙山脉,搭话道:“师兄。”
“嗯?”
“你说,这天下的不平事,是不是就像这山里的瘴气?只要阳光够烈,风够大,就能够吹散?”
萧尘怀抱断业古剑,一身白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目光清澈而坚定,宛如手中之剑。
“若风不够大,我便用剑斩出风来。”
顾言笑了笑,正欲搭话调侃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官道上的一抹异样。
只见尽头处黄尘漫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那并非长宁县的衙役,而是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大旗,上面绣着金色云纹。
那是流云宗的人。
“看来,麻烦总是喜欢赶着趟来。”
顾言眯起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还没有天真到,会以为对方那气势汹汹的架势,会给自己送上一副锦旗。
“咱们前脚刚补完天,这后脚就有人迫不及待来摘桃子了。”
萧尘的身体紧绷,眼中闪过恨意。
那面旗帜,他太熟悉了。
“是执法堂的旗。”
萧尘拇指推开剑格,露出一寸森寒锋芒,语气骤冷:“带头之人……是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啊……”
顾言摸了摸下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抿着唇,像是正在打言着一群肥羊。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杀气腾腾的师兄,轻笑道:“师兄,你那把断业剑刚出世,还没开过荤吧?”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断业剑拔出鞘。
青铜剑身在阳光下流淌着古老而凛冽的寒光,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机凛冽如冬日寒风,脚下的青草也在这股剑意下纷纷折腰,以示臣服。
“正有此意。”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风起林梢,卷起落叶。
两人并肩而立,如两尊门神,挡在了那条刚刚复苏的入山古道。
而在他们身后,是整座焕然一新的长宁县,是那逐渐升起的万家炊烟,也是他们历经生死,誓要守护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