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衙,后堂。
金兽吐香,红木凝光。
主座上方,悬挂着一楠木匾额,金丝镶出四个沉厚大字:爱民如子。
县令吴德才是个三百斤的大胖子,正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大的夜明珠,听着下属的汇报。
“你是说,那个新来的指挥使,昨天夜里去了官窑镇,把那里的乱子给平了?”
吴德才眯着眼,肉褶子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泥菩萨那个疯子,死了?”
“回大人,确实死了。据说连脑袋都被萧尘给砍下来了。”
师爷在一旁弓着腰,背脊弯成大虾的弧度,小心翼翼地说道。
“死得好!死得好啊!”
吴德才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乱颤,语气中充满了欢快:“那个疯子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了本官多少大事!如今官窑镇平了,下个月的庆典税算是有着落了。”
“可是大人……”
师爷的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犹豫着说道:“那位顾指挥使,好像不仅杀了泥菩萨,还发了银子给那些泥腿子,甚至把那个账簿拿去了……”
“什么?!”
吴德才猛地坐直了身子,许是逍遥久了,他竟敢不把修行中人放在眼里,真是无愧于民间予以的酒囊饭桶之名。
他脸上凶光毕露,“他拿了账簿?他想干什么?一个炼气期的毛头小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镇魔司指挥使顾长生顾大人到——”
吴德才脸上的凶光马上收敛,换上了一副弥勒佛般的笑容,费力地从椅子上挪下来。
“快请!快请!”
片刻后,顾言在两名衙役的引路下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那身青色道袍,一进门就有些拘谨地拱了拱手:
“贫道顾长生,见过县尊大人。”
“哎呀,顾大人真是折煞下官啦!”
吴德才热情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顾言的手,那手劲大得像是个练家子,“您是上宗仙师,又是镇魔司的指挥使,论品级还在下官之上,快请上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茶。
一番没有营养的寒暄之后,吴德才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
“听说昨夜顾大人神威大发,平定了官窑镇的妖孽,真是可喜可贺啊。只是不知……那妖孽身上,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顾言端着茶杯,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一脸茫然:
“不该有的东西?吴大人是指泥菩萨那个妖人用的邪器吗?都已经被我那两名属下销毁了。”
吴德才盯着顾言的眼睛,试图看出点什么,但顾言的眼神清澈愚蠢,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书卷气。
“那就好,那就好。”
吴德才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难色,“既然妖孽已除,那官窑镇的生产也该恢复了。顾大人您也知道,朝廷的庆典在即,这万寿无疆瓷若是交不上来,咱们长宁县上下都要掉脑袋啊。”
“恢复生产?”
顾言放下茶杯,眉头微皱,“吴大人,官窑镇死伤惨重,十室九空,哪里还有人手去烧瓷?”
“哎,顾大人有所不知啊。”
吴德才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这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本官来担。本官已经下令,从邻近的几个村子再抽调五百壮丁,务必在下个月前把缺口补上。”
“再抽调五百壮丁?”
顾言的声音冷了一些,“吴大人,据我所知,这所谓的庆典税,并不是朝廷的旨意,而是……某些人私自加征的吧?”
气氛陡然凝固。
吴德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多了些久居官场的威严。
“顾大人,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这里是长宁县,不是流云宗。您虽然是修行之人,可这凡俗的政务,还是不要插手太深的好。否则,水太深,丢了仙宗的脸面,容易淹死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他看来,顾言这种初出茅庐的宗门弟子,最忌讳怪罪,只要吓唬一下,给点好处,也就打发了。
他拍了拍手,师爷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着红布,掀开一角,露出一抹诱人的金色。
不是黄金,而是更加珍贵的庚金,乃是炼制法器法宝的上好材料。
足足有拳头大小的一块,对于炼气期修士来说,这都是难以拒绝的重礼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请顾大人笑纳。”
吴德才笑眯眯地指着那块庚金,他不信有炼气修士能拒绝这种诱惑,“只要顾大人对官窑镇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这长宁县的供奉,少不了您的一份。咱们有钱一起赚,有福一起享,何乐而不为呢?”
顾言盯着那块庚金看了半响,突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吴大人真是大手笔啊。”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块庚金上。
“这块金子,怕是融了不下百十条人命吧?”
“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吴德才脸色一沉。
“没什么意思。”
顾言缓缓收回手,那块坚硬无比的庚金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指印。
这一手不动声色的指力,让吴德才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贫道虽然修为低微,可也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
顾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肥油的县令,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官窑镇的事,到此为止。那五百壮丁,一个都不许动。若是让我知道你还在偷偷抓人……”
他俯下身,凑到吴德才那只满是肥油的耳朵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语道:
“我就把你这身肥油点了天灯,挂在县衙门口,看看能烧几天几夜。”
说完,顾言大袖一挥,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顾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吴德才终于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昂贵的茶盏摔得粉碎。
吴德才咆哮着,脸颊涨成了猪肝色,“一个炼气期的杂毛道士,也敢骑在本官头上拉屎撒尿!还敢威胁本官?!”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师爷连忙劝道:“他毕竟是流云宗的人,我们不好明着动他。”
“流云宗又如何?!”
吴德才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别忘了,咱们背后站着的是谁!那批物资可是要送去那边的,若是耽误了,你我都得死!”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咬牙切齿道:“给那位大人传信,就说流云宗来了个不知死活的绊脚石,请他老人家出手,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
走出县衙的顾言,脸上那副义正词严的表情不见了,恢复成了淡然。
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刚才那一出,既是立威,也是试探。
他在试探吴德才背后的靠山,试探这个小小的县令,敢不敢把他放眼里。
这长宁县地处偏远,资源贫瘠,除了那所谓的万寿无疆瓷,也就是一些凡俗金银。
可吴德才刚才拿出来的庚金,绝非凡物。
这说明,这里有一条隐秘的利益链条。
顾言找了个没人的巷子,身形一晃,借着《敛息龟蛇功》的障眼法,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他出现在扎纸铺的后院。
这里有一口以前挖的枯井,直通地下暗河。
顾言盘膝坐在井边,分出一缕神识,顺着那阴冷的水脉,借助一个又一个纸扎物的锚点,跨越数万里,连接到了远在另一端的某个存在。
……
血河宗,议事大殿。
一身血袍的血剑客高坐于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血色的玉简。
下方,一名黑衣执事正瑟瑟发抖地汇报:
“启禀宗主,长宁县那边的线人传来急讯。说是有个流云宗的新任指挥使,叫顾长生,不知好歹,阻断了我们的物资供应。县令请求我们派人去把他清理掉。”
“顾长生?”
血剑客眼中满是玩味,“那个据说福缘深厚的废物?”
“正是此人。”
“有意思。”
血剑客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的血光流转。
本体在长宁县扮演青天大老爷,收割香火愿力,阻断剥削。
而这被阻断的利益,最后竟会流向他这个分身的口袋里。
这长宁县的县令,则是他血河宗扶植的傀儡,专门负责搜刮凡俗资源,提炼精血煞气,供养宗门。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血剑客心里暗笑,如此正合他意。
这批物资,给血河宗用是浪费,不如留给本体去刷声望。
反正他在血河宗的地位,靠的是实力和狠辣,又不是靠这点凡俗供奉。
“告诉那个蠢货县令。”
血剑客随手将玉简捏碎,声音冰冷,“这顾长生,本座派人亲自去杀。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若是那批物资少了一分一毫,本座连他也一起炼了!”
“遵命!”执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血剑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猩红的月色。
“本体要当好人,那我就来当这个恶人。”
“一正一邪,这一出双簧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