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风,十月底已经硬得能割脸了。
石头——现在该叫楚援朝了,背着行李卷,提着网兜脸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滩涂上。胶鞋底早就被贝壳碎片划了好几道口子,泥水渗进来,脚趾头冻得发麻。
带路的是个黑瘦汉子,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腔:
“楚同志,再走……一里地,就到嘞。”
说是路,其实就是潮水退后露出来的滩涂。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得使劲儿拔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空气里是海腥味、腐烂海草味,还有远处渔船烧柴油的刺鼻味儿。
石头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海风里的盐粒,蛰得眼睛发疼。
他抬头看。
前面是个废弃的小码头。木桩子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海绵似的木质。码头后面,依着山崖,有一片……工地?
不,那不像工地。
更像一大群人,在挖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坑。
坑有多大?
石头眯着眼估摸——长至少五十米,宽三十米,深……看不见底,只看见不断有人从坑里用箩筐挑土上来,土是黑黄色的,湿漉漉的,倒在外围堆成小山。
“就这儿。”老马停下脚,指了指那个大坑。
石头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09”工程基地,应该是整齐的厂房,先进的设备,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不是这个。
这像个……放大无数倍的地瓜窖。
“这……这是?”他声音有点干。
“旱井。”老马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总师说嘞,咱没大水池,没经验,就先挖个旱井,用高压蒸汽……模拟那个,水下发射。”
他说着,自己挠挠头:“俺也不懂啥叫模拟,反正让挖,俺们就挖。”
石头放下行李,走到坑边。
往下看。
坑深至少有十五米。坑壁用木板简单支撑着,有些地方已经渗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坑底,几十号人正在忙碌——有的抡镐头,有的推小车,有的蹲在地上,用水平仪比划着。
所有人都是一身泥,分不清谁是谁。
“小楚同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石头回头。
是个五十多岁的人,戴眼镜,镜片上都是泥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肘部打着补丁,补丁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
“我是彭德怀,”他伸出手,看到自己手上全是泥,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这里的总工程师。不是那个彭老总啊,重名,重名。”
他的手还是脏,但石头握住了。
手心很糙,有很多老茧。
“楚援朝,前来报到。”
“知道知道,”彭总工点头,“系里打过招呼,说你陀螺仪搞得好。来,跟我下来看看。”
下坑的“梯子”,其实是钉在坑壁上的几根粗木棍。
很滑。
石头跟着彭总工往下爬,手掌被木刺扎了好几下。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铁锈、淤泥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
坑底比上面看着更乱。
到处是积水,最深处能淹到小腿肚。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上漂着油花。几盏临时拉的电灯吊在半空,灯光昏黄,照着坑底忙碌的人群。
“小心脚下!”
一个年轻工程师差点撞到石头,他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图纸边角已经湿了,皱巴巴的。
“对不起对不起,”他扶了扶眼镜——眼镜腿用铁丝缠着,“这鬼地方,转个身都费劲。”
彭总工带着石头走到坑底中央。
那里,有一个用钢板焊接的、巨大的……平台?
不,更像是个台子,方方正正,有三四米高。台子顶上,固定着一个圆柱形的钢铁结构——那是模拟的导弹发射筒,表面刷着防锈漆,但很多地方已经开始起皮、剥落。
“这就是咱们的‘试验台’。”彭总工拍了拍那钢铁结构,发出沉闷的响声。
“用高压蒸汽,把模拟弹……弹射出去。”他指着台子底部复杂的管路,“理论上,能模拟水下三十米深度的压力和出筒速度。”
石头仰头看着。
这个简陋的、甚至有些粗糙的装置,和他想象中精密的航天工程,差距太大了。
大得让他心里发慌。
“彭总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脸色白净——在这泥坑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本子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
“计算结果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急,“蒸汽压力要打到十五个大气压,才能模拟三十米水压。可咱们的锅炉……”
他顿了顿:“咱们那锅炉,是淘汰的船用锅炉,用了二十多年了,密封垫都是凑合的。打十个大气压都够呛,十五个?我怕……怕炸了。”
彭总工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那个钢铁台子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根管道的接口。
接口处有细微的锈迹,还有……一道新鲜的焊痕。
“这谁焊的?”他问。
旁边一个老工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焊枪。他脸上都是黑灰,只有眼睛周围一圈是白的——戴过护目镜的痕迹。
“俺焊的。”老工人声音沙哑,“昨天发现这儿有道缝,补了补。”
“探伤检查没?”
“没设备。”老工人摇头,“就用锤子敲了敲,声音挺实的。”
彭总工沉默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年轻人:“小陈,你是留苏回来的,学的是精密工程。你觉得,咱们这玩意儿……能成吗?”
小陈——陈工程师,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四周:
泥泞的坑底。
简陋的木支撑。
老旧的锅炉。
手工焊接的管道。
还有这群人——有像他一样的大学生,有工厂来的技术员,更多的,是当地招来的渔民、农民,他们可能连“压力单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抡起镐头、推起小车,一点不含糊。
“理论上……”小陈艰难地说,“不行。条件太差了,变量太多,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
“那就让环节不出问题。”彭总工打断他。
他转身,面对坑底所有人——其实也就三四十号,但在这坑底,显得满满当当。
“同志们!”
声音在坑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音。
“我知道,咱们这儿条件差。要啥没啥。”
他指了指头顶:“人家搞卫星的,有干净厂房,有精密仪器。”
又指了指脚下:“咱们呢?只有这个泥坑,还有这堆……拼凑起来的家伙什儿。”
人群安静下来。
只有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
“可是,”彭总工声音提高了一点,“咱们搞的,是什么?”
他拍了拍那个钢铁发射筒:“是‘巨浪’!是未来能从海底打出去的、保卫咱们海疆的大家伙!”
“现在没潜艇,没大海池,怎么办?”
“就像当年打鬼子,没枪没炮,怎么办?”
一个老工人笑了:“自己造呗。”
“对!”彭总工点头,“自己造!没条件,创造条件!土办法,笨办法,只要能把事儿办成的,就是好办法!”
他走到小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你是科班出身,理论扎实。咱们需要你的计算,需要你的严谨。”
“但咱们也需要,”他指向那些满身泥浆的工人,“需要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土智慧。”
小陈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滴从坑顶滴下来的泥水。
“今天下午,”彭总工看向所有人,“第一次全系统联试。锅炉升压,模拟弹上架,咱们……试试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动。”
没人欢呼。
大家只是默默散开,回到各自岗位。
小陈也走了,他要去重新核算压力数据——虽然他知道,那台老锅炉根本不可能完全按理论值运行。
石头站在原地。
他看着彭总工走到那个老焊工身边,两人蹲下来,对着管道接口指指点点。老焊工从口袋里掏出个油腻腻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各种规格的垫片、螺栓。他挑了几个,比划着。
“小楚。”
彭总工回头叫他。
“你学控制系统的,对吧?”
“是。”
“去那边,”他指着一个临时搭的棚子,棚子里有几台仪表,仪表盘上的玻璃裂了好几道缝,“熟悉熟悉设备。下午,你负责记录发射筒内部压力曲线。”
石头点头。
他走向那个棚子。
脚下,泥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空气里,海腥味、铁锈味、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食堂的味儿?像是炖白菜,但肯定没什么油水,寡淡寡淡的。
他掀开棚子的帆布门帘。
里面坐着个人,正在摆弄一个示波器。那人抬起头——是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
“新来的?”她问。
“楚援朝。”
“我叫周晓梅。”她让开位置,“这示波器有点毛病,时好时坏的。你懂这个吗?”
石头蹲下来看。
示波器的外壳上有好几个凹痕,像是摔过。旋钮松了,轻轻一碰就跑位。
“我试试。”他说。
他开始检查线路。
周晓梅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坑底传来的、隐约的敲打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是自愿来的吗?”
石头手一顿:“……是。”
“我也是。”周晓梅轻声说,“我爸是船厂的八级工,他说这儿需要人,我就来了。”
她顿了顿:“来了才发现……跟想的,不太一样。”
石头没接话。
他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
“不过,”周晓梅又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石头抬起头。
从棚子的缝隙里,他能看见坑底那个巨大的钢铁台子。
简陋,粗糙,甚至有些……可笑。
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像一头沉睡的、尚未成型的巨兽。
下午三点。
锅炉开始升压。
巨大的、老旧的船用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老牛在喘息。蒸汽管道开始颤抖,接口处发出“滋滋”的漏气声——工人们赶紧上前,用浸湿的棉纱堵住。
压力表指针,缓慢地、颤抖地,向上爬升。
五个大气压。
八个。
十个……
“停!”彭总工大喊。
指针在十一点五的位置,剧烈抖动,不再上升。
“就到这儿!”他挥手,“准备发射!”
模拟弹被吊装进发射筒——那只是个配重的铁疙瘩,外形像导弹,但没有发动机,没有控制系统。
“就是听个响,”彭总工对石头说,“看它能不能顺利出筒。”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
坑底只剩下那个钢铁台子,还有……死寂。
彭总工举起手。
然后,猛地放下。
操作员扳动阀门。
高压蒸汽沿着管道狂涌,发出尖利的啸叫。整个钢铁台子开始剧烈震动,螺栓“嘎吱”作响,木板支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
“砰!!!”
一声闷响,像大地打了个嗝。
模拟弹从发射筒里冲出来,但……歪了。它没有笔直上升,而是斜着飞出去,撞在坑壁上,又弹回来,在泥浆里滚了几圈,停下。
没飞起来。
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扑腾一下,就死了。
坑底一片寂静。
只有蒸汽泄漏的“嗤嗤”声,还有……不知道谁,轻轻叹了口气。
小陈脸色惨白。
几个年轻工程师低下头。
老工人们默默看着,没人说话。
彭总工站在原地,看了那个躺在泥里的模拟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在空荡荡的坑里回荡。
“好!”他拍手,“至少证明,它能动!能动,就是第一步!”
他转身,脸上都是泥,但眼睛亮得吓人:
“都愣着干啥?检查设备!分析数据!看看为啥歪了!明天,咱们再来!”
人群慢慢动起来。
石头走到仪表前,记录下那支颤抖的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压力曲线。
曲线很难看。
但确实,是一条曲线。
他抬起头。
棚子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海风从坑顶灌下来,冷得刺骨。
远处,渤海湾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