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厚得划不开。
“581”工程第三次专题研讨会开到第八个小时,墙角的暖气管突然“哐当”一声——是热胀冷缩,但在场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楚风坐在长桌尽头,没动。
他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过滤嘴,烫手了才发觉,忙按进烟灰缸。烟灰缸早满了,烟蒂堆成个小山,有几根掉在桌面上,滚出灰色的痕迹。
“再来一遍。”
总工程师陈庚的声音干得像沙漠里的风。这位留德归来的火箭专家,此刻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的兔子,军装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领子。
投影墙上,机械八音盒的剖视图在晃动。
“第三十七次模拟结果,”年轻的技术员站起来汇报,声音有点抖,“真空环境,零下六十度,持续运行……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主发条金属疲劳,次级齿轮组……卡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音乐停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还有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坐在楚风左手边的老工程师姓钱,不是钱学森的钱,是钱塘江的钱。六十二了,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他盯着投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
“放大。第三号齿轮。”
图像放大。齿轮边缘,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材料问题,”钱工喃喃自语,“咱们的合金……匀质度不够。冷到那份上,脆了。”
“不是材料问题!”
对面一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是设计!德国人的八音盒是在地上用的,咱们非要把它塞上天!环境条件差了几个数量级,能一样吗?”
“那你说怎么办?!”钱工也火了,拍桌子,“重新设计?时间呢?上级要求明年‘五一’前必须上天!现在几月了?十月了!十月了同志!”
“好了。”
楚风开口。
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其实没有窗,这里是地下三十米,所谓的“窗”是块磨砂玻璃,后面是应急灯的黄光。
他背对着大家站了一会儿。
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汗味、旧纸张的霉味,以及某种精密仪器特有的、淡淡的机油味。角落里,那个从上海音乐学院借调来的小姑娘——“小耳朵”,她本名叫苏月,但没人记得——正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铅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
“陈总,”楚风没回头,“机械方案,理论上最快还要多久能解决?”
陈庚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如果能从苏联搞到他们用在航天器上的特种润滑剂和低温合金配方,”他说得艰难,“也许……三个月。但前提是他们肯给。”
“他们不会给。”楚风转回身,脸色平静,“莫斯科上周刚回了照会,说‘涉及国家机密,爱莫能助’。原话。”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
“那……那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楚风没直接回答。他走到会议室另一头,那里摆着两张小桌子,桌上乱七八糟堆着电路板、示波器、电烙铁,还有几个用罐头盒改装的屏蔽罩。
“小苏同志。”
苏月抬起头,吓了一跳,手里铅笔掉在地上。
“你那边,”楚风看着她,“有进展吗?”
苏月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从桌上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上面接着几根电线,连着一个巴掌大的喇叭。她手抖得厉害,插了几次才把电源插上。
“楚部长,我们……我们试了第七版电路……”
她按下开关。
喇叭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声,接着,几个干涩的、像是用铁片刮出来的音符蹦了出来:
“哆——嗦——啦——”
是《东方红》的前三个音。但音准明显不对,“啦”音还带着破音,像是嗓子哑了的人硬吼出来的。
放完这三个音,电路板冒出一小股白烟。
“啪”一声,保险丝烧了。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苏月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哭出来:“对、对不起……功耗还是太大,发热……”
“放了多久?”楚风问。
“三……三秒。”
“三秒。”楚风重复了一遍。他走回主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机械方案,能唱完整首,但上不了天。”
“电子方案,能上天,但只能唱三秒。”
他看着在座的人:“咱们是不是……钻进牛角尖了?”
钱工推了推眼镜:“楚部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风停下敲击的手,“咱们造这个东西,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在太空播放《东方红》啊。”有人说。
“对,也不全对。”楚风走到投影前,用手点了点那个八音盒的剖视图,“这个东西,精不精致?精致。好不好听?好听。但它像什么?”
他顿了顿:
“像玻璃柜里的水晶天鹅,漂亮,但一碰就碎。”
他又指向苏月那个冒烟的铁盒子:
“这个呢?难听,短命,但它像什么?”
没人接话。
“像……”陈庚犹豫着开口,“像……石头?”
“对,”楚风点头,“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丑,糙,但扔在那儿,风吹日晒雨淋,十年二十年,它还在那儿。”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
“同志们,咱们的卫星是要上天的。天上有什么?真空,极端温度,宇宙射线,微流星体……那是个比戈壁滩恶劣一万倍的地方。咱们送上去的,得是个‘石头孩子’,不能是‘水晶娃娃’。”
会议室里很安静。通风系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可音乐的质量……”钱工还是不甘心,“这是要放给全国人民听的,放给全世界听的!不能像……像锯木头吧?”
苏月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其实只要旋律对,音色可以调的……”
“怎么调?”有人问。
“我……我这几天在想,”苏月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坚持说着,“卫星上的声音传到地面,经过大气层,会有衰减,会有干扰……我们在地面听录音机里的《东方红》,和听卫星从天上播下来的《东方红》,本来就不该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总想在地面上造一个‘完美’的声音送上天,可天上的声音,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样子。”
楚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说下去。”
苏月咽了口唾沫:“我们可以……可以重新设计编码方式。不追求复现乐器的音色,只保证旋律的准确性和信号的抗干扰性。用最简单的方波,最稳定的频率……就像……就像发电报那样,只不过发的是音乐。”
她越说越快:
“这样功耗可以降下来,可靠性可以提高。音色可能不好听,但清晰,稳定,穿透力强——从太空传来的声音,不就该是这样吗?”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楚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工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又戴上。他看向陈庚,陈庚皱着眉,手指在桌上划着看不见的计算。
“技术上……”陈庚沉吟,“理论上可行。但上级要求的艺术效果……”
“艺术效果?”楚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陈总,我问你,等卫星真的上天了,全国人民打开收音机,听到从太空传来的《东方红》——哪怕它音色像敲铁桶,你觉得,有人会在乎它‘艺不艺术’吗?”
陈庚愣住了。
“不会。”楚风自问自答,“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咱们中国的星星,在天上唱歌了。”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
“我建议:机械组暂停攻关,集中力量协助电子组,把所有关于可靠性和精密制造的经验,全部转移到新方案上。电子组——小苏同志牵头,我给你调最好的无线电工程师,给你们开绿色通道。”
“可是楚部长,”钱工急了,“机械方案我们做了大半年了,就这么……”
“不是放弃。”楚风打断他,“是换条路。老钱,你小时候爬过山没有?”
“爬过。”
“那你说,是沿着前人踩出来的路爬得快,还是自己拿柴刀砍一条新路爬得快?”
钱工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换方向,难受。”楚风声音缓和下来,“但咱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苏联人、美国人,不会等咱们把水晶天鹅雕完美了再上天。”
他走到苏月面前,看着她那个还在冒余烟的铁盒子:
“小苏同志。”
“在。”
“你要多久,能拿出一个能唱完整首、能扛住模拟环境测试的样机?”
苏月咬了咬嘴唇:“我……我需要人手,需要最好的晶体管,需要……”
“给你。”楚风说,“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能造出来。”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散会。机械组的同志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人群开始往外走。苏月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铁盒子发呆,直到同事拉了她一把。
楚风走到钱工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老钱,委屈你了。”
钱工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微型的齿轮样品,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打磨了三个月,”他喃喃道,“每个齿距都量过,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留着。”楚风说,“等卫星上天了,这些就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告诉后来人,咱们试过这条路。”
钱工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楚部长,我不是舍不得我的方案,我是怕……怕万一电子方案也走不通,咱们就……”
“那就再换一条。”楚风语气平静,“路总比困难多。你忘了?当年搞‘596’,咱们连铀矿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也搞出来了?”
钱工愣了愣,终于点头。
等人走光了,楚风才在会议室坐下,重新点了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
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石头画的火箭图。孩子画的“燃料舱”、“驾驶舱”,跟现在这些精密的齿轮、电路比起来,天真得可笑。
但也许,最天真的想法里,藏着最根本的真理——
能飞上天的东西,首先得能飞上去。
至于好不好看……
他吐出一口烟。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好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孙铭。他没进来,只是隔着门说:
“团座,‘夜莺’的情报解码出来了。”
“说。”
“苏联方面……可能提前知道咱们要换技术路线了。”
楚风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消息来源?”
“还在查。但情报显示,莫斯科最近加强了和东德、捷克一些精密仪器厂的联络,特别是……生产特种音频编码器的。”
楚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掐灭烟。
“知道了。”他说,“让小苏同志他们的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是。”
脚步声远去。
楚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持续的电流声。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苏月那个铁盒子发出的、干涩的电子音。
难听。
但真实。